“万一呢……”若简轻声道。
玄微子与闻人远相视一眼。
下一刻,三人的身影便从酒楼静室中无声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化外洲西北地域的边缘。
眼前并非一望无际的空旷荒原,而是与裂雪境如出一辙的诡谲景象。
天旋地转,日月颠倒。
整片大陆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硬生生从地面上掀起,倒悬于万丈高空之上,如同一面遮蔽了半边天穹的巨盾。
而在那片倒悬的大陆下方,一轮幽冷的明月正静静地悬浮着,月光自下而上倾泻,将头顶那片大陆的底部照亮。
渡舟便是从那里来的,从头顶那片倒悬的大陆再之上,横跨数万丈的高空,向着化外洲飘来。
那景象太过恢宏,恢宏到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倒悬于天空的那个人。
“这里,被称为无法之地。”闻人远说道。
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头顶那片诡异的大陆,目光中满是凝重与敬畏,
“它不仅仅是一片地域,更是一方禁地。无论什么修为,只要踏足其中,灵力、魂力、术法,统统消失。整个人会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那片诡异大陆之上,也就是那万丈高的地面之上。”
“或许在万年前,或许更早,玄陨洲、化外洲、云梦洲,本是连在一起的一片完整大陆。而今,化外洲通往玄陨洲,需横渡这片无法之地。”
“前辈们早已克服了种种艰险,造出了渡舟,渡舟可以飞到数万丈的高空,也可以穿梭空间,将修士安然送抵彼岸。”
而化外洲若要去云梦洲,走的则是西侧那片名为“不渡海”的浩瀚汪洋。
玄陨洲前往云梦洲,则需穿越一片被称为“凶煞荒原”的死寂之地。
不渡海,凶煞荒原,无法之地,这三处便是灵域之中最为出名,也最为凶险的三大修士禁区。
而不渡海与凶煞荒原,入者十死无生。
唯有无法之地,是唯一一个修士踏入之后还有可能活着出来的地方。
这片禁地的规则只有一个词,无法。
踏入其中,无论是谁,无论修为多高,灵力、魂力、任何术法都在一瞬间被剥离殆尽。
好在,灵力淬炼过的体魄还在。但肉身就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最原始的补给才能维持。
而这无法之地中,并非一片死寂,那里有一些从未被灵力浸染过的生灵,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生存。
若侥幸走出了无法之地,便会从数万丈的高空骤然坠落,而修士没有灵力护体,等待他的极有可能是粉身碎骨。
这片无法之地,足足有十八万里。
在踏足的那一瞬间,灵力便会被彻底从体内剥离,如同从未存在过。
在排除了辞雨踏足无法之地的可能性之后,众人方才转身离去。
渡舟是唯一的途径,他不可能走别的路。
十个月,便这般匆匆而过。
一万六千八百零九年,一月初五。
关于辞雨的消息已越来越少了。
整个源流圣地,关于他的传闻已淡到了几乎无人在意的地步。
有人说他早已离开了源流圣地,也有人说他蛰伏在某处深山之中养伤。
更有甚者怀疑,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裂雪境,那场大战,兴许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而真正占据了化外洲修士所有注意力的,是那十页散落在各方的十座灵台修炼之法残篇。
这一年里,为了一页残篇,不知又有多少人丢了性命。
然而今天,五行神宗突然发出来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
消息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源流圣地,又以惊人的速度向玄陨洲蔓延。
辞雨死了。
死在圣女岳凝烟手中。
“听说了没?岳凝烟回了五行神宗!她亲口说,她杀了辞雨!”
“她杀了辞雨?真的假的?可有证据?”
“不知道……好像没有证据。但这确实是五行神宗放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啊??那这不会是五行神宗编出来的幌子,用来替岳凝烟洗白的吧?”
“这……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可能啊。岳凝烟跟着辞雨厮混那么久,杀了多少正道同门?五行神宗不会真以为凭这么一句话,就能把她的罪孽洗干净吧!”
“岳凝烟杀了那么多人,我师兄就是死在她手里的!怎么能靠一句话就洗清她身上的血债!不行,绝不行!”
“必须让五行神宗给个说法!”
“让岳凝烟站出来!让她脱光了跪在顺天城伏法!”
岳凝烟的回归,如同一颗火星溅入了干柴堆。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在等十座灵台的修炼之法现世,等来的却是一个语焉不详的“辞雨暴毙”的消息。
那些曾被辞雨杀了亲友的人,那些在围杀中一无所获的人,那些只是想借着讨伐邪魔来扬名立万的人,他们的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而岳凝烟,正好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这一年里,化外洲已涌来了更多玄陨洲的修士。
三大仙院、各方世家、还有不知多少散修,他们各自在源流圣地与上流古国中安插了驻地,一时间,化外洲竟欣欣向荣了起来。
五行神宗这则消息一出,自然也落入了这些人的耳中。
很快,五行神宗的山门外便聚满了修士。
大批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立在山门之前那片辽阔的野外。
一眼望去,凑热闹的、来问罪的、怀着各自心思的,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不下四五万之众。
“五行神宗,你宗岳凝烟回宗,可是戴罪立功?可有证据?我等又如何断定,岳凝烟当真杀了辞雨!”
开口者声如洪钟,一身道袍在风中作响,正是论道山的玄诚道长。
他依旧握着那柄银白拂尘,依旧是一副为正道请命,为苍生发声的姿态。
每一次有热闹可凑的地方,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不等玄诚道长的话音落地,五行神宗的山门之内,一道身影已从虚空中缓缓踏出。
那人相貌不过三十上下,气宇轩昂,一身素白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五色灵光如同五条游龙般缓缓环绕。
若他收敛了气息,换上一身寻常的素袍行走在街上,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五行神宗的宗主,只会以为这是个哪个世家出来的年轻公子,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神歧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五行神宗现任宗主,逆无涯。
在这里,宗主就是强,就是年轻,就是实力,不会被任何长老所牵制,以绝对的实力登临宗主之位,底气十足,不必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
他身后两侧,二十位元神境长老一字排开,面容肃穆。
而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岳凝烟低头而立。
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长裙,脚下锁着一副禁灵镣铐,面色憔悴。那头曾如瀑般垂落腰间的青丝此刻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而无血色。
她消瘦了许多,此刻低着头,没有往日仙子的气质。
逆无涯的出现,让所有的喧嚣都静止了。
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恐惧。
逆无涯有一巴掌拍死这四五万修士的绝对实力。神歧境面前,数量的堆叠不过是一个数字。
“诸位。”逆无涯开口了,,“五行神宗身为正道魁首,确实辜负了诸位——也辜负了诸位对我宗圣女的厚望。”
他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推诿。
“但是,凝烟虽跟随辞雨,甚至与他为侣,乃至对同门出手,对各路正道修士出手,这确实是她的不对。她已经受了罚。”
“受罚?处罚怎么够!”玄诚道长一步踏出,冷冷说道。
逆无涯一眼瞪了过去。
只是一眼,让玄诚道长却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这一眼之下颤了一颤。他
眯起眸子,在空中被那无形的威压震慑得倒退了半步,他轻哼一声,语气到底是软了下来:“哼,请宗主继续。”
元神境圆满,在神歧境面前,连跪着的资格都没有。
逆无涯能让他站着说话,已是给了论道山天大的面子。
“而凝烟此举,皆是本座授意。”逆无涯继续说道。
“什么!”
“怎么,怎么会!”
“是五行神宗宗主授意??”
“对,正是本座授意。因为十座灵台是祸是福,如今诸位也都看到了,若是福,本座促成她二人结缘,又何妨?可辞雨是祸端,杀害灵域十数万修士,已是这百年间最大的魔头。本座只能让凝烟假意投诚,在取得辞雨那厮的完全信任之后,趁其不备,将其诛杀!”
这句话落下,整片广场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让岳凝烟伏法的人,此刻面面相觑,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人头压人?以民意逼宫?
笑话!
逆无涯已把话挑明到了这个份上了。
我就是要保岳凝烟,谁敢有异议?针对逆无涯?他可不是辞雨,杀人还要挥剑、还要浴血、还要一个个地杀。
他若真要出手,只需要抬一抬手掌,这四五万修士便会在眨眼之间化为齑粉。
没有几个个神歧境修士出面牵制,在他面前,人再多也不过是一地灰尘。他今天能真身出面,站在这山门之前,当着数万修士的面给你讲道理,你就该庆幸了。
毕竟五行神宗要收弟子,要发展,要传承,否则,他大可不必费这番口舌,抬手按下去便是。
死多少?
自己数去吧。
“岳凝烟——!”
一声怒吼从远处炸响,如平地惊雷。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猛地踏出,他双目赤红如血,正是严璋。
他一步出现在逆无涯百丈之外,双拳紧握,他死死盯着那个低头而立的岳凝烟,怒问道:“你当真,杀了辞雨!”
岳凝烟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嗯,辞雨那晚睡觉了,我趁其不备,将其镇杀。”
她说罢缓缓从袖中捧出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前辈,这是贵门的天青剑。物归原主。”
严璋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在空中连退了数步。
睡——辞雨会睡觉!
这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
岳凝烟能说出在辞雨睡觉时动手,便已说明了一切。
她确实曾近到过辞雨身边,近到能看见他闭眼入睡的模样。
“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尸体呢!尸体呢!”严璋继续问道。
岳凝烟垂下眼帘,平静道:“这我就不知晓了。”
“你骗我,对不对!岳凝烟,你骗老夫!”严璋怒道。
他在这一刻忘了自己是惊霄剑山的长老,忘了几万人正在看着他,忘了一切,他只知道,他的爱徒死了。
“严璋前辈。”这时,一道身影从空中飞来,落在了严璋身侧。
秦灵皓一身素净的灵引阁衣袍,面露悲色。他的手上没有沾染太多的血,他是灵引阁的修士,没有人敢去灵引阁闹事。
他看着严璋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说道,“辞雨他,确实陨落了。”
严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最后一丝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从空中缓缓向下坠去。
逆无涯抬手一挥,一缕温和的五色灵光涌入严璋体内,将他托住,缓缓送到地面。
严璋踉跄落地,苍老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终于站稳了,可他的肩膀仍在剧烈地颤抖。
看到碎星那一刻,他便已决定了一些事。
虽然一个元神境修士的力量在这片天地间太渺小了,可渺小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原本想等,等辞雨入了裂雪境,等这阵风波平息些,再想办法为这个弟子做些什么,可一年过去了,辞雨竟然死了!
“诸位,便散去吧,若谁还有异议,可私下找我沟通。我自会斟酌。”逆无涯说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连那些专程从玄陨洲赶来凑热闹的天骄们,也只是沉默地对视了几眼,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逆无涯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打得过他。
他要保岳凝烟,便是铁了心要保,不需要太隐晦。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