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引阁,客殿之内。
殿中陈设素雅,壁上悬着几幅烟雨山水,窗外有流云舒卷,偶尔传来几声灵鹤的清唳。
这本该是一处令人心神宁和的所在,可此刻殿中的气氛,却十分压抑。
司空青与贾亦真并排坐着。
司空青双肘撑膝,十指交握,贾亦真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窗外,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灵皓坐在二人身侧,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引阁一位长老陪坐在末席,沉默地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一言不发。
严璋坐在主客位上。
这仿佛在短短一年间又老了几十岁,原本斑白的鬓角已近全。
侍女轻手轻脚地上完茶,匆匆退了出去,将殿门无声地合拢。
钟璃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我师弟他,当真……夭折了?”
司空青抬起眸子。那双眼中布满了血丝,血丝之间是一种的杀意。
他没有看旁人,先将这杀意对准了钟璃。他不信任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不信任。
在顺天城时,是她往辞雨腋下贴了那道飞仙铭纹。
如今辞雨死了,她又摆出这副关心的姿态,实在是令人作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一眼的冷意钉在钟璃脸上,便重新垂下头去。
司空青与贾亦真毕竟是秦灵皓的朋友,辞雨死后,秦灵皓便暂时将他们二人安置在灵引阁中。
严璋开口了,他沉沉问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灵皓沉默了片刻,整理了片刻的回忆,然后他才抬起头,开始缓缓讲述。
“十个月前,我本已接到宗主传讯,要我即刻回宗。我当时确有去意,可临行之前,我格外留意着岳凝烟,我想看她会如何选择。她追随辞兄最久,为他挡了不知多少次致命伤,我想知道,在十座灵台修炼之法已传遍天下之后,她还会不会留下来。”
“后来,那晚她去了辞雨房中,彻夜未出,二人之间,定然是有了道侣之实。我与司空,小贾三人就在宗外的湖边钓鱼,没有打扰二人。自那之后,辞雨与她的关系便不同了。他二人变得十分亲昵。”
“岳凝烟这个臭婊子。”司空青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臭婊子。”
秦灵皓继续说道:“而后我并未急着离去。我想看看辞雨的下一步计划——是北上,还是南下,还是另有打算。我想将这些消息带回灵引阁,让宗主安排人手暗中护持也好。耽误个一年半载,于修士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我就留了下来,没有急着回宗。”
“后来,我们随辞雨去了一处……”秦灵皓轻咳一声,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未亡人的一处分部?”钟璃道。
秦灵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我们选择在那边暂时歇脚。只不过我与岳凝烟还有鸾依没有进去,那毕竟是未亡人的地界,我们三人在远远的一处山洞内等候。
辞雨进去了大概半年。我们就在外面等待,修行。那半年里,因为十座灵台修炼之法已经外放,找我们的人确实少了许多。
那个分部极为隐秘,听说还有大能亲自坐镇,所以十分安全。不过辞雨也曾告诉我们,如果半年后他还没出来,就让我们将他的下落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藏在哪里。”
“半年后他出来了,并没有什么不妥。我们便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辞雨的计划是,绕回去。绕到落日坡,那里有一座通往下州白云州的传送阵法。下州之间互通有无,我们便可从白云州横穿数个下州,抵达灵怀州,再从灵怀州坐渡舟前往玄陨洲。”
严璋缓缓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源流圣地坐渡舟北上,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绕回下州,再横穿而出。”
“是啊,这就是个好办法。”司空青抬起头,拳头上青筋毕露,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我们一路上没人刻意找我们。追兵已被那十页破纸引去了别处,我们走得很顺利,去了落日坡,还在那里遇到了叶语桐。”
“叶语桐?”严璋微微一怔,“原来她躲在了落日坡,怪不得我到处找她找不到。我曾想暗中保护她的,听说她是辞雨的什么妹妹。”
“嗯,有了叶语桐,确实多了一份战力。后来我们便依计行事,离开白云州,横穿五个下州,一路向灵怀州进发。可老楚他,他错就错在!不该又去见姜芸!”
“姜芸?她怎么了!”严璋皱紧了眉头。
“那姜芸不知怎么变成了死老太婆,居然在苍渊山脉,也不知道老楚他发什么神经,非要去见那个臭老婆子。”司空青越说越激动,声音已近乎咆哮。
“老太婆?什么意思?”钟璃蹙起眉头。
秦灵皓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们见到姜芸时,她已是个白发苍苍老妪,浑身死气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辞雨的意思,我大概能看出来,他知道后面的路不好走,玄陨洲那边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他。他这一去,未必还能活着回来。所以他是专程去和她道别的。”
“可后来,姜芸似乎与岳凝烟聊了什么,单独聊的。”
“我本以为那只是两个天骄之间的寻常交流,二人同为女修,私下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嗯,不知道姜芸到底对她说了什么。但就是那番话,让岳凝烟对辞雨起了杀心。”司空青的拳头狠狠砸在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钝响。
“什么!?”严璋猛地抬起头。
“我们三人在苍渊山脉里转悠,辞雨当年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我们没有在意岳凝烟与姜芸的谈话,只当是闲聊一番。”
“结束后,岳凝烟走出来,什么都没说。此事便这么过去了,我们再次出发。”
“我们一路不急不缓。中途还要给辞雨寻找药物补充身体,他的身体一直没彻底恢复过来,所以时间很充裕。抵达灵怀州时,已是一个月前。”
“而也就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辞雨没有防备,修士到了他这个境界,本不该有这样的弱点,可偏偏他就有。那天晚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岳凝烟就在他身侧,就在他睡熟的那一刻,岳凝烟对他!痛下杀手!”
“若不是贾亦真对血天生敏感,在那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那么岳凝烟就真的带着辞雨的尸体逃之夭夭了。”
“而贾亦真,他早就被岳凝烟暗中下了毒,让他实力大打折扣。我们拼了命地追,一路追杀了她整整十天,可她太熟悉我们了,况且还有万法不侵,我们也无可奈何。她甩开了我们一次又一次。最后,她逃进了苍渊山脉,用传送阵法离开了。她临走前还打乱了那头阵法的阵纹,将我们困在了白云州。”
“我知道这件事极有可能与姜芸有关。”贾亦真终于开口了,“所以我准备去杀了姜芸。可她身上,有多重护命之物,不止一道,是十几道叠加在一起的保命禁制。我自己险些死在那里。”
“后面,我们只能将辞雨的尸身,埋在了问玄观。”秦灵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比悲伤的神情,“不过问玄观中,有一位老者,是辞雨的师父。他名为,一玄道人。”
“一玄他,原来还活着呢。”严璋长长地叹了口气。
“嗯。那位前辈,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高人。按理说,辞雨的身世早已被扒得一清二楚,天下人都知道他在问玄观修行过。
可这问玄观,连同里面那位老前辈,却始终活得好好的,从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应该是世外高人吧。”
严璋缓缓点了点头:“是啊,一玄确实是世外高人。有人想他活着,他便死不了。”
“啊??”
“什么意思?”
严璋缓缓摇了摇头:“这你们就不必多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叹了口气:“带我去看辞雨的尸体。”
“好。前辈,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