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玄观。
山下。
几座孤坟静静卧在枯草丛中。
最前方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的墓碑还带着新凿的痕迹,上面只刻了寥寥几个字。
辞雨之墓。
一玄道人拢着袖子立在一旁。
他还是那苍老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随时随地都可能站着睡过去一般。
严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多寒暄。
他将目光放在那座新坟上,望着墓碑上那四个冰冷的字,久久不语。
秦灵皓低声说道:“前辈,我们把辞雨埋在了这里。那一晚事发仓促,我们被岳凝烟困在下州,没有办法为他寻一处更好的安息之所。只能将他带回问玄观。他最初修行的地方,想着至少这里,他该是熟悉的。”
话音未落,严璋已抬手一挥。
墓碑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拔了起来,泥土向两侧无声地翻开。
土层之下露出了里面的…
他没有直接埋在泥土中,而是被安置在一副晶莹剔透的水晶棺内,棺身上隐隐有灵光流转,将棺内的躯体护得完好无损。
一玄道人揣着手,缓缓咧开了嘴,他的牙齿已掉得一颗不剩,说道:“你们埋了尸体之后,当晚就来了好些个元神境。偷偷掀开看过,还以为我这老头子不知道。后来还来了几个羽化学院的,他们给配了这副冰棺。”
“啊?原来我们的行踪,早就泄露了。”司空青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这一路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被人看在眼里。
一玄道人笑了笑,不语。
秦灵皓看向一玄道人,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前辈,您还知道羽化学院?”
“呵呵。”一玄道人笑了笑,“玄陨洲三大仙院之一,有所耳闻,有所耳闻。活了这把年纪,总不至于连这点见识都没有。”
“前辈果真乃世外高人。”秦灵皓由衷说道。
他只觉得一玄是个窝在下州小门派的落魄老道,如今方知这人深不可测。
一个能在辞雨被全天下追杀时依旧安安稳稳住在问玄观,任谁也未曾前来打扰的老人,怎么可能简单。
更何况,这老道看起来还是个九座灵台的修士。
严璋没有参与这番对话。
他的目光从冰棺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具躯体,他伸出手,一掌拍在棺盖边缘,灵光一震,棺盖被强行推开了。
他的头颅与身体是分离的,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劈开的,丹田处被破开了一个窟窿,里面空空如也。
钟璃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站在严璋身后,双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她与辞雨之间隔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她是惊霄剑山的剑堂堂主之女,也是那个曾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安然入睡的师姐。
可此刻,当她真正看到辞雨的尸身躺在冰棺之中,所有的复杂都化为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是他。
那雷痕嵌在骨骼与经脉深处,是无法作假的印记,那是天雷留下的伤疤。
这就是辞雨,他真的死了!
严璋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可那只手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
五根苍老的手指弯曲着,却再也无法向前探出哪怕一寸。
这个距离已足够近了,近到他已能清晰地感知到辞雨体内那些嵌在骨骼之上的雷痕,那些曾经在皮肤表面如蛛网般蔓延,如今已深深嵌入体内的裂痕。
终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重重按在了冰棺边缘。五指扣在棺沿上。
严璋低下了头:“是我无能啊。若是我能修至神歧境,若我能成为这一任宗主,那惊霄剑山,会倾尽全力,为你而战!”
“岳凝烟,岳凝烟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想要十座灵台了吗!”钟璃猛地转过头,望向秦灵皓与司空青。
这一瞬间,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冷静。
她承认自己对辞雨的感情或多或少有些复杂,她也确实在关键时刻背叛过他,但是一个聪明的人,绝不会跌倒在感情之上。
可真正看到这个绝代天骄就这么冷冷地躺在这里,她的内心深处涌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悲伤!不是。愧疚?也不是。
而是一种“不应该这样”的荒谬感。
他就这么死掉了?
那个在顺雪口外一剑碎星的辞雨,那个从几万修士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辞雨,就这么因为睡着了,被一个女人摘下了头颅?
那么早知如此,早知如此,那晚就该是自己摘了他的脑袋!也免得受这么长的苦。
“我不知道。”秦灵皓道。
“是啊,岳凝烟的想法,人尽皆知。她留在辞雨身边就是为了十座灵台。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辞雨后面的计划都跟我们说了,他要好好活下去,我还记得他那天坐在山头,难得地跟我们开玩笑。他说等他成了仙,要让岳凝烟做真正的仙子。而我们,自然也会做他的左膀右臂,一起登临仙阶。
可是——!”
司空青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一棵枯树上,树身应声而裂,木屑四溅,“岳凝烟,就是个臭婊子!贱人!他娘的,早知道…早知道……”
钟璃紧蹙着眉头,冷静下来。
她重新看向辞雨的尸体,目光在那断开的脖颈与破开的丹田之间来回扫视,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冷静,冰冷的推理:“我猜测,只有一种可能,辞雨已经把十座灵台修炼之法,完整地交给了她。而她在拿到修炼之法之后,或许因为姜芸的教唆,或许因为别的什么,杀了辞雨。”
“动机呢?她二人若是合璧,十座灵台加上万法不侵,放眼天下同境,当真无敌!”秦灵皓皱眉道。
这个境界看似是修士第二境,可也是一个很长的境界,在各自有背景的情况下,他二人在一起,成双成对,双宿双飞,简直是天下无敌。
是一对无可挑剔的神仙眷侣。
起初,司空青,秦灵皓都看好这一对,自然也羡慕。
辞雨有了岳凝烟,那就是如虎添翼!
“唯一的动机……”钟璃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猜测,岳凝烟有了私心。她身为圣女,身为世人眼中盛颜仙姿的仙子,怕是有着旁人不知道的一面。她要独占十座灵台的秘密。
只有辞雨死了,她手中那份修炼之法才会成为唯一的真本,她才会成为唯一掌握十座灵台秘密的人。
到那时,她的万法不侵与十座灵台合于一处,她便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天骄,没有人能与她争辉。”
“可是,没有辞雨,她真的能修成吗?”
贾亦真靠在树干上,终于开口了,“十座灵台不是照着书就能练出来的。辞雨能修成,是因为他是辞雨,岳凝烟凭什么觉得她能复制?愚蠢!!”
钟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除非,辞雨不仅仅是把修炼之法交给了她,甚至已经帮她摸到了真正的门径。她已经不需要辞雨了。辞雨在她眼中从一个不可或缺的引路人,变成了她自己的绊脚石。”
“岳凝烟,实在恶毒。我司空青在此立誓,穷尽毕生之力,势必要杀了她!”
钟璃没有接话。
她只是再次望向辞雨的尸体,源法无声地催动了一瞬。
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轻轻闭上了眼。
这就是辞雨,如假包换。
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就因为他爱睡觉!
“多么强大的一个人啊,死在了梦中。”秦灵皓深深叹息了一声,“辞兄这一生,啊,杀来杀去,到头来,他不是倒在战场上,不是死在那些元神境修士的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枕边人的剑下。死在了一场梦里。”
严璋一言不发地重新将棺盖合拢。
然后他直起身,抬手一挥,将整副冰棺直接收入了储物法宝之中:“我带他回惊霄剑山安葬,他死后,总该有一方安宁的埋骨之地。”
一玄道人揣着手,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看着严璋将冰棺收走,没有阻拦,只是咧开那张没牙的嘴,慢悠悠地说道:“呵呵,在这里,也没人敢带走他的尸身。不过你要带走,便带走吧。”
严璋转过身,对着一玄道人郑重地抱拳:“常道兄,麻烦了。”
“不麻烦。”一玄道人挥了挥枯瘦如柴的手,转身慢吞吞地向问玄观山上走去。
辞雨的尸身被带回了惊霄剑山,先停放在主殿之内。
今天格外安静。
谢长空亲自验看了尸体,他反复确认了数遍,每一遍都沉默良久。最终,他收回手,缓缓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辞雨的尸体,没有任何疑点。
殿中众人望着那副冰棺,微微一叹。
“唉,天骄多薄命。”谢长空缓缓开口,“既如此,便将他的尸身安葬在我剑山禁地,以剑山最高规格,入后山祖墓吧。”
“嗯。”严璋应了一声。
他太惊艳了,足以名垂青史。
接下来,史书会深刻的记上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