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丁箭刚到病房,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神色凝重地走到杨震身边,将袋子轻轻递了过去:“杨哥,这是当初从你身上取出来的子弹,技术队那边做完弹道比对,我给你拿过来了。”
杨震接过证物袋,看着里面那颗带着淡淡痕迹的弹头,指尖微微颤抖。
丁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选择说出真相:“弹道结果已经确认……这颗子弹,是从季姐的制式配枪里发射出来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杨震太过意外。
他长久地盯着那颗子弹,眼底翻涌着心疼与了然,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他终于明白,季洁为何会避而不见,为何会决绝离开,为何会连一句道别都不肯说。
她不是不爱,不是嫌弃,而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是自己的配枪,击伤了朝夕相处的战友、击伤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毁了他热爱一生的刑侦一线。
她是无法原谅自己。
他们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搭档,是彼此最懂对方的人,他深知季洁的执拗与善良,这份因她而起的伤害,足以让她困在自责的牢笼里,一辈子都无法挣脱。
想通这一切,杨震反而更加坚定了康复的决心。
他没有再去刻意打听季洁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知道,此刻所有的解释、安慰,都是徒劳,唯有自己彻底站起来,才是解开一切的唯一办法。
期间,梁朵朵得知他重伤住院的消息,多次打来电话,可杨震一次都没有接过。
他的心里,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季洁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数月。
这几个月里,杨震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康复剧痛,从未间断过训练。
从勉强站立,到蹒跚迈步,再到能平稳行走,他一点点突破着身体的极限,用超乎常人的毅力,熬过了所有艰难。
汗水与泪水交织,疼痛与执念相伴,他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恢复如常。
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在杨震坚毅的侧脸上,他看着自己能稳稳站立、正常行走的双腿,眼底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知道,离重逢的那一天,不远了。
季洁调离重案六组,转入预审科的日子,格外平静。
没有了枪林弹雨的凶险,没有了昼夜不休的蹲守,没有了命悬一线的抓捕,工作轻松而规律,可季洁的心,却从未有过一刻安宁。
午夜梦回,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她闭上眼,全是杨震的身影。
是他并肩办案时的沉稳笃定,是他护在她身前的果敢担当,是他中枪倒地时的血色模样,是他在康复室里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挣扎站起的狼狈与倔强。
愧疚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日日夜夜反复折磨着她。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趁着下班、趁着休息日,一次次偷偷赶往医院,躲在康复室的玻璃门外,远远看着里面的杨震。
看着他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艰难地迈步、行走,后腰的旧伤时不时让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防滑垫上,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紧抿,却一声不吭,再咬牙撑着地面,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每一次摔倒,都像狠狠踩在季洁的心上,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将指尖抠得劈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多想冲进去,扶住他,照顾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终究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没有勇气面对他,更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讨厌这样懦弱、这样自我折磨的自己,讨厌这份挥之不去的愧疚,讨厌明明深爱却只能避而不见的煎熬。
她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被这份执念拖垮,也会彻底困住杨震。
被逼到绝境的她,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让她悔恨终生的决定——用一场无关爱情的婚姻,彻底斩断所有念想,逼自己放手,也逼杨震彻底放下。
她开始接受同事、朋友安排的相亲,敷衍地见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不是杨震,嫁给谁,都一样。
相亲认识的谭立明,旁人都叫他老谭,性情温和,工作安稳,不介意她的警察职业,也对她温柔体贴,看清她的沉默与心事,依旧对她展开了热烈而执着的追求。
没有心动,没有欢喜,季洁麻木地接受着这份好,在老谭提出求婚的那一刻,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头。
她不爱他,可她需要这样一场婚姻,来彻底逃离那段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
几天后,季洁身着一身素衣,独自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重案六组,亲手将一张烫金的结婚请柬,放在了郑一民的办公桌上。
大红的请柬,烫金的字体,刺眼又夺目。
郑一民拿起请柬,看清上面“季洁、谭立明”两个名字,以及婚礼日期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起,抬眼看向眼前面色平静、眼底却藏满疲惫的季洁,声音凝重:“季洁,你真的想好了?
这不是小事,你不能这么冲动。”
季洁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眼神却空洞无物,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好了,老郑,婚礼在下周六,我特意来邀请你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