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嬴政正坐在正中央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杯子里没酒，就是白水——自从统一后，太医令劝他少饮酒，他便真戒了。此刻他盯着眼前那块发光的巨大屏幕，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什么军国大事。
屏幕上正滚动着《歌唱祖国》的歌词，背景是万里长城的航拍画面。
“这玩意儿……”嬴政指了指屏幕，“比朕的沙盘还清楚。”
门又开了，刘邦晃悠着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他已经换下了龙袍，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上面印着“大汉雄风”四个篆字——据说是他让尚衣监特别定制的。
“哟，嬴政老哥来这么早？”刘邦一屁股坐在旁边，熟练地用开瓶器撬开瓶盖，“试试这个，西域新贡的‘啤酒’，比米酒带劲！”
嬴政瞥了一眼:“朕不喝。”
“没劲。”刘邦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看向屏幕，“这唱的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五星红旗’？咱们的旗不是黑的吗？”
“那是后世的歌词。”李世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显得文雅许多。身后跟着赵匡胤——宋太祖还是那副谨慎模样，进门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埋伏才坐下。
“后世的歌词，改几个字就是了。”李世民在点歌台前坐下，手指在触屏上划动，“朕让乐府改成了‘龙旗飘扬’，其他的……差不多。”
赵匡胤拿起另一只话筒试了试音:“这法器不错，能将人声放大数倍。若是用在战场上指挥……”
“打仗打完了。”朱元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位洪武皇帝最后到场，一身明黄常服，手里还提着一坛酒，“今天只唱歌，不谈兵事。”
五帝终于到齐。
这个局是李世民组的。说是庆祝华夏统一三周年，实际就是想找个由头，让这五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坐下来喝一杯——或者唱一曲。
“谁先来？”刘邦已经有点微醺，拿着话筒跃跃欲试。
嬴政没说话，只是伸手。刘邦愣了愣，把话筒递过去。
始皇帝站起身，走到包厢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玄衣纁裳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怪异，却又莫名和谐。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龙旗飘扬歌声嘹亮——”
声音一出，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不是多好听，甚至有点跑调。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两千年前横扫六合的霸气，是一统天下的决绝，是书同文车同轨的执着。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歌唱我们亲爱的华夏——”
他唱到“亲爱的”三个字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习惯这种温情的词汇。但接着唱下去，声音越发坚定:
“从此走向繁荣富强——”
第二段，李世民起身加入了。他的声音清亮，带着贞观之治的从容与自信。两人并立而歌，一个如泰山厚重，一个如明月清辉。
刘邦也站起来，扯着嗓子跟唱。他不管什么调子不调子，就是吼，吼得脸红脖子粗，像当年在沛县酒肆里那样。但那种市井的、鲜活的生命力，反而让这首歌多了几分烟火气。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了话筒。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唱到“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时，眼眶竟有些湿润——或许是想起了陈桥兵变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黄袍加身时的惶恐，想起了这半生起落。
最后是朱元璋。这位乞丐皇帝没有拿话筒，只是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跟着旋律哼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老农在田埂上哼的调子，却有一种扎根大地的力量。
五个人，五种声音，五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却唱着同一首歌。
唱到副歌时，刘邦忽然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来来来！都站起来！大点声！”
五帝并排而立。
嬴政在中间，左手边是刘邦和李世民，右手边是赵匡胤和朱元璋。屏幕上的长城画面换成了九州地图，从泰山到昆仑，从长江到黄河。
“歌唱我们亲爱的华夏——”
这一次，五个声音合在一起。
嬴政的厚重，刘邦的粗犷，李世民的清亮，赵匡胤的隐忍，朱元璋的深沉。
交织在一起。
竟出奇地和谐。
仿佛这五个人，本该就是这样站在一起的。本该就是这样，肩并着肩，看着同一片山河，守着同一个华夏。
歌唱到“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时，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感慨。刘邦碰了碰嬴政的胳膊:“哎，老嬴，你说要是当年在泰山，咱们就这么唱一曲，是不是就不用打那么多年了？”
嬴政没看他，依旧目视屏幕，淡淡道:“该打的仗，一场也少不了。”
“也是。”刘邦挠挠头，“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歌唱完了。
音乐还在继续，是伴奏的旋律。五帝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许久，李世民先坐下，倒了杯茶:“诸位，以茶代酒，敬华夏。”
五人举杯。
没有碰杯声，只是各自饮尽。
“蒙恬他们在外面等着呢。”赵匡胤忽然道，“要不要叫进来一起？”
“不用。”嬴政放下杯子，“今日就我们五个。”
他又点了首歌。
这次是《精忠报国》。
前奏响起时，刘邦眼睛一亮:“这个我会！老子当年就是精忠报国……哦不对，老子是造反起家的。”
“闭嘴听歌。”朱元璋瞪他一眼。
这次是李世民主唱。他的嗓音适合这种豪迈的歌曲，每一句都唱得荡气回肠。唱到“马蹄南去人北望”时，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刘邦跟着哼哼，哼到“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时，忽然不哼了，低下头，闷了一大口酒。
赵匡胤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杯沿。
朱元璋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仔细看，他嘴唇在微微颤动，也在跟着唱。
歌唱完了，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轻轻流淌，是一首古琴曲《高山流水》。
“朕该回了。”嬴政起身，“奏章还没批完。”
“我也该走了。”李世民合上折扇，“明日还要早朝。”
“走吧走吧。”刘邦摆摆手，“老子再喝会儿。”
赵匡胤和朱元璋也起身告辞。
五人在包厢门口又站住了。
“明年……”李世民忽然道，“还来吗？”
没人说话。
嬴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点头:“来。”
“那说好了。”刘邦咧嘴笑了，“明年老子带西域的葡萄酿来，比这破啤酒好喝多了。”
“朕带武夷山的大红袍。”赵匡胤道。
“咱带凤阳的烧饼。”朱元璋难得开了个玩笑。
五人相视一笑。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嬴政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蒙恬和黑冰台卫士已经等在那里。
李世民走向楼梯，李靖在转角处躬身相迎。
刘邦晃晃悠悠从后门出去，樊哙赶紧上前搀扶。
赵匡胤走向停车场，石守信为他拉开车门。
朱元璋……他哪儿也没去，就站在KtV门口，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看了很久。
直到一个小太监怯生生过来:“万岁爷，回宫吗？”
“回。”朱元璋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KtV的招牌。
霓虹灯闪烁，映在他眼中。
像烽火，也像星辰。
包厢里，屏幕已经暗了。
但点歌台上，还亮着一行小字:
“已点歌曲:《歌唱祖国》《精忠报国》《万里长城永不倒》《我的中国心》……”
都是李世民提前点好的。
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
但唱得出来。
走廊尽头，嬴政走进电梯前，脚步顿了顿。
“蒙恬。”
“臣在。”
“刚才那首歌……”始皇帝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歌唱祖国》。”
“嗯。”嬴政点点头，“回头让乐府录一份，送到各郡县去。让天下人都学学。”
“遵旨。”
电梯门关上。
向下，向地库，向那座名为咸阳宫的、永恒的宫殿。
而歌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
飘过走廊，飘出KtV，飘向夜色中的城市。
城市里，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都有人在生活，在劳作，在相爱，在争吵，在诞生，在死去。
都在这片叫做华夏的土地上。
这片被五个人——不，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守护下来的土地。
KtV的招牌熄了。
但东方，启明星已经升起。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华夏，依旧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