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兄。你说得对。我方才在帐内说的那些话，确实欠妥。王爷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他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我若再说下去，倒像是在逼他。”
“是我太急躁了。我只想着替王爷讨个公道，却没想过，我这样在他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你不必自责。你只是心疼王爷，我们都心疼。”陆远之收回目光，“但心疼归心疼，分寸还是要有的。王爷对我们以诚相待，我们便该以同样的诚待他。他信太子，我们便陪他信。”
沈直想起第一次在青灯社看到的王爷，或许从一开始王爷打动自己的就是那颗真心。
王爷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算计。
是那颗始终愿意相信人的心。
沈直站在原地，看着陆远之那道背影在往书房的方向越走越远。药箱在他身侧轻轻晃荡，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直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哎，陆兄，你等等我——”
陆远之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
沈直气喘吁吁地追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陆兄，我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
陆远之没有应声。
沈直又往前凑了半步，“说实话，你其实也是在关心王爷的吧？”
“医者关心病人，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屁。”沈直嗤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多忙前忙后。”
陆远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沈兄。”
“嗯？”
“你很闲吗？”
沈直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陆远之已经走进书房，打开密道走进去了，还没等沈直反应过来，密道的口就被陆远之关上了。
“你就嘴硬吧，还把我关在外面，跟个小孩斗气似的。”
帐帘内，黄媛媛坐在榻边的圆凳上，萧昭煜靠在枕头上，目光却一直往帐帘的方向飘。
“想叫他进来？”
萧昭煜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
“放心吧，他不会真的心里怪罪你的。”
萧昭煜点了点，“我明白，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昭煜，有句话，我想说给你听。”
萧昭煜认真地看着黄媛媛。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看清人心，是看清了之后，还能守住自己的心。你皇兄待你好，你记着。但日后若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对劲，也不要不信自己的直觉。信人，和不信人，中间还有一条路，叫心中有数。”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养伤吧。养好了伤，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宿主大人，你刚才怎么不继续劝他了？连沈直都看出来不对劲了，你不可能看不出来啊。那块石头，那个位置，还有太子手臂上那点皮外伤，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啊。”
黄媛媛走到密道前，刚打开通道，看了一眼一脸纠结的西瓜。
“说什么？说你皇兄可能想害你？”
“对啊！”西瓜扑棱着翅膀又跟上来，“就算是怀疑，也该提个醒吧？五皇子那么信任太子，万一以后再出事呢？”
“萧昭煜他是真的感受过太子对他的好的人。在他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是太子第一个向他伸出手。你觉得他会因为我几句话，就把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他光的人，当成要害他的凶手？”
“可是……”西瓜还是觉得怪怪的，“可是他这次差点命都没了。要不是陆远之医术好，要不是你给的药，他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太子如果真的在乎他，会让他受这么重的伤吗？”
“但是昭煜主动冲上去的，哪怕在沈直眼里，太子最多是抢了功劳，不是真的要害萧昭煜的命，所以沈直也只是打抱不平，如果我们一直说这个点的话，何尝不是在指责昭煜的举动。”
“宿主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子真的不是故意的？”
“也许吧，但也不能排除太子真的有杀机，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个人确实埋藏得很好，不能再躲了，必须想办法让他主动露出马脚。”
萧昭煜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那几枝绣工精细的青竹，发了好一会儿呆。
神仙姐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信人，和不信人，中间还有一条路，叫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皇兄待他好，这是真的。
可是皇兄为什么没有提到是自己救了他呢，自己从未想过要和皇兄抢功劳啊，而且皇兄都从那边回来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自己呢。
萧昭煜闭了闭眼，慢慢睡了过去。
等到午后，萧昭煜迷迷糊糊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王爷。”帐帘外传来庄宁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
萧昭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腿上的伤让他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帐帘被掀开，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几步便到了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皇兄……”萧昭煜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高兴，“你怎么来了？”
“上午听说你醒了，我和父皇汇报了之后，就赶紧过来看看你，所以稍微迟了一点”
太子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在萧昭煜脸上打量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瘦了，脸色也不好。怎么昏迷了这么久？吴太医说你烧了好几天，反反复复的，我刚回京城听到你还没醒，心里一直不踏实。”
萧昭煜摇了摇头，“臣弟没事了，让皇兄担心了。”
太子伸手替萧昭煜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先别想。朝堂上的事，有皇兄在。”
萧昭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太子的左臂上。
那只手臂从进门起便一直微微蜷着，动作也比右臂迟缓些，像是怕牵动了什么，就在刚刚帮自己掖被子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纱布的小臂。纱布裹得很厚，边缘隐隐透出药膏的淡黄色。
萧昭煜的目光落在那截纱布上，停了一瞬。
“皇兄，你的手臂是伤得很严重吗？”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就是被落石砸了一下，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
他说着，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层厚厚的纱布。
可萧昭煜的目光还黏在那里，
“皇兄，你当时是不是替我挡了？”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冲过来的时候，那块石头已经到跟前了。我来不及想，只能用胳膊挡了一下。要不然那块落石就不仅仅是砸伤了你的双腿，而是直接砸到了你的脑袋上了，你以为你这条命还能捡回来吗？”
“皇兄……”
“你别这副表情。”太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兄的手臂结实着呢，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倒是你，那条腿差点废了，吴太医说再晚一天就保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多后怕？”
太子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五弟，你当时为什么要冲过来？我让你先走，就是知道那个地方不安全，可能会有落石掉落，你怎么还往回跑，那皇兄让你先走还有什么意义？”
“臣弟当时看到那块石头在往下滑，皇兄就站在下面，臣弟没多想，就……”
“就没多想？”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你知道那块石头有多大吗？你知道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冲击力有多大吗？你那条腿差点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萧昭煜低着头，不敢吭声。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萧昭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了。听到没有？”
萧昭煜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
“臣弟知道了，多谢皇兄救命之恩。”
“行了。”太子摆了摆手，“我们兄弟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你也是因为我才跑回来的，要不是你冲过来，我估计会受伤得更严重，哎，算了，不提了。”
太子站起身，理了理袍袖，“你好好养伤，皇兄过几日再来看你。”
“皇兄慢走。”
太子走到帐帘处，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五弟。”
“臣弟在。”
“那日的事，皇兄今日退朝之后已经去禀报过父皇了。河工的资料，水文的数据，还有你协助皇兄做的那些记录，都一并呈了上去。父皇说，让你好好休息，过几天赏赐会送到你的府内。”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皇兄，臣弟不是在意那些……”
“皇兄知道。”太子打断他，“但你在不在意，是你的事。皇兄该做的，是皇兄的事。”
萧昭煜靠在枕头上，目光还停留在帐帘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皇兄说，那日让他先走，是因为知道那里不安全，原来那日皇兄在自己身后是因为想让自己先脱离危险。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萧昭煜觉得胸口那股堵闷气，忽然就散了。不是被谁说服的，是自己想通的。
皇兄向来如此，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就像当年在景阳宫，皇兄第一次来看他，带了文房四宝和几匹蜀锦，临走时揉着他的脑袋说“好好读书”。
他那时以为皇兄只是客气，后来才知道，皇兄是特意打听了他的功课，知道他练字缺好笔墨，才让人寻了那套文房四宝送来。
萧昭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小腿外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此刻，这点痛好像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皇兄说，他的手臂结实着呢，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可那纱布裹得那么厚，边缘还透着药膏的颜色，怎么可能不疼？皇兄只是不说罢了。就像他从来不提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不是自己追问，恐怕皇兄替我挡了一下这件事情也不会说。
过了一个月后，萧昭煜已经能慢慢下床了。
开始是在榻边坐一会儿，腿垂在床沿，脚尖点着地，不敢用力。
陆远之说可以试着站一站，但别急着走。他便扶着床柱，慢慢地站起来，腿抖得厉害，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公公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上去扶又不敢，怕王爷觉得他多事，只能在旁边絮叨，“王爷，您慢点儿，别逞强，陆太医说了，不能急……”
“刘公公。”萧昭煜扶着床柱站稳，微微喘着气，“我没事。”
刘公公看着他那条还缠着纱布的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萧昭煜开始试着迈步。从床边走到门口，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腿抬不起来，便在地上拖着走，脚底板蹭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庄宁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身影，却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
萧昭煜养伤的那两个月里，朝堂上的风向悄然变了。
太子督办河工归来后，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户部，工部的一应事务，都让他参与决策。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大臣，也开始向太子靠拢。
三皇子萧承瑞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先是太子举荐的户部侍郎被人弹劾贪墨，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将那人革职查办。明眼人都知道，那位侍郎是太子的人，弹劾他的折子，是三皇子一系的御史递上去的。
太子失了户部一枚重要棋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出半月，三皇子麾下一位在边关立过战功的参将，被查出克扣军饷，虽未被处斩，却被夺了兵权，调回京城闲置。
一报还一报，朝堂上的局势，骤然紧张起来。
萧昭煜听着沈直每日送来的朝堂消息，眉头越皱越紧，皇兄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那么紧张了吗？
朝堂下的平静，在萧昭煜腿恢复后重新上朝后的第二周，被彻底打破了。
先是太子在回府途中遭遇“意外”。
太子虽然没有大碍，但随行的两名侍卫一死一伤，太子本人也受了轻伤。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三皇子的手脚做得很干净。
那辆马车的车轮是被人事先动了手脚的，但动手脚的工匠在事发前一天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禁军中那几个参与设伏的人，也在事后被悄无声息地调离了京城。
查来查去，查不出真凶。最后只能以年久失修，疏忽保养结案。
太子吃了这个哑巴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紧接着，三皇子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遭了祝融之祸。
一夜之间，整座庄园化为灰烬，烧毁了三皇子暗中囤积的大批粮草和兵器。
两件事相隔不过数日，朝中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这不是意外，却谁都不敢说出口。
关于这一切萧昭煜都不愿掺和进去。
皇兄对他好，这是真的。三皇子虽然与他交往不多，但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长，他不想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可这朝堂，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安静，就对你安静。
萧昭煜不想站队，可朝堂不会让他独善其身。
那件事发生在初冬。
北境传来急报，鞑靼部族趁着黄河封冻，绕过了边关防线，突袭了北境三座边镇。烧杀抢掠，一夜之间，数百百姓丧命，两座粮仓被焚，守军死伤过半。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皇帝连夜召集群臣议事。
“鞑靼小儿，欺人太甚。”三皇子萧承瑞第一个出列，“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踏平鞑靼王庭，以雪此耻。”
三皇子自幼习武，在军中经营多年，手下猛将如云。此次请战，正中他的下怀，若能领兵出征，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兵马，在军中进一步培植势力。
更何况，北境边军之中，有一半将领与他有旧，若能将这支力量彻底握在手中，他在朝堂上的分量将不可同日而语。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他对这次出征势在必得。
三皇子得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太子，军师说得果然没错，鞑靼部族果然听信了谗言，突袭了边镇。
太子萧昭珩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手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争。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几个月来，父皇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河工的事办得漂亮，父皇赏了他，但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拿三皇子来压他。户部安插的人被弹劾，兵部那边的渗透被三皇子反击，一桩桩一件件，父皇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表态。
帝王心术，制衡二字而已。
而且这两年一直这样，父皇的身体时好时坏，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微妙。一面让他参与朝政、督办河工，一面又默许三皇子在军中扩张势力。
父皇在拿老三牵制他。
所以这次北境之事，他绝不能主动请缨。否则，落在父皇眼里，便是太子又要扩张势力，是急不可耐。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出错，不能给父皇任何敲打他的理由。
可北境这个机会，也不能白白让给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