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三势在必得。
那就让一个老三意想不到的人,去截他的胡。
“三弟勇气可嘉。”太子终于开口,“但北境之事,不仅仅是打仗。三镇毁损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当务之急是先赈灾,安民,修复城防。”
“且鞑靼一向与我朝和睦,此番突然撕毁盟约,举兵来犯,其中必有蹊跷。三弟不先查明缘由便贸然出战,置边镇百姓的生死于何地?”
三皇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皇兄此言差矣。鞑靼犯边,烧杀掳掠,若不及时出兵剿灭,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赈灾固然要紧,但边关不稳,赈灾又从何谈起?”
“三弟说得有理。”太子点了点头,,“但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鞑靼此次突袭,时机、路线都选得极其精准,若无内应,绝不可能。贸然出兵,万一中了埋伏,谁来负责?”
三皇子的眉头猛地皱紧。
太子这是在暗指他通敌?
“皇兄慎言。”三皇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本王在边关多年,与鞑靼血战无数,麾下将士死伤何止万千?皇兄此言,是在污蔑本王与鞑靼勾结?”
“三弟误会了。”太子微微欠身,“本王只是就事论事。鞑靼此次突袭,蹊跷太多,若不查清内应便贸然出兵,恐有不测。三弟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本王绝无他意。”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担心若拖延日久,鞑靼势必增兵,届时战火蔓延,百姓遭殃更甚。至于赈灾安民以及和谈之事,可另派大臣前往,不必与军事混为一谈。”
“三弟说得有理。”太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那依三弟之见,该派谁去赈灾?”
三皇子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想到太子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更没想到太子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给他。赈灾安民,名义上是苦差事,可谁都知道这是收买民心,结交边将,培植根基的好机会。
他自然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可若由他开口举荐,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更重要的是,他笃定太子不会亲自去。
北境是他的地盘,太子或者太子的人若去了,便是深入虎穴,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更何况,朝中需要太子坐镇,父皇也不会让储君涉险。这一点,三皇子算得很清楚。
“臣弟愚昧,不如皇兄有见解,想请问皇兄派谁比较合适。”
三皇子故意把球踢回去,想看太子如何接招。
太子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三弟说得对,赈灾之事,确实该派个人去。”太子转过身,面朝龙椅,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一人选,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儿臣以为,煜王,可当此任。”
朝堂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萧昭煜那边。
萧昭煜听到太子提到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皇子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
煜王。老五。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太子不会去,算准了太子不会推一个人出来,但没想到自己只是推诿了一下,太子就推出了老五。
一个在安县办过赈灾,有过实绩却又根基尚浅的皇子。一个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站队的皇子,实际上却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更何况前段时间因为黄河修渠的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老五愿意前往的话,父皇恐怕不会不同意。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三皇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太子想借老五的手,往北境伸爪子?做梦。
皇兄,你以为推个老五出来,我就没办法了?
北境是我的地盘。老五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煜王。”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萧昭煜从队列中出列,走到御阶前,跪下行礼,“儿臣在。”
“太子举荐你去北境赈灾,你自己怎么说?”
萧昭煜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愿意前往。”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北境路远,天寒地冻,你撑得住吗?”
“回父皇,儿臣的腿已经无碍了。陆太医说可以正常行走,只是还不能剧烈运动。”萧昭煜叩首,“北境百姓遭此大难,儿臣心中不安。若能替父皇分忧,替百姓做点实事,儿臣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去?”
“儿臣愿意。”
“好。”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便准了。煜王萧昭煜,即日起筹备北境赈灾以及和谈事宜。户部拨银三万两,粮三万石,衣被药材若干,随煜王一同前往。工部抽调工匠二百人,修复北境三镇城防。礼部准备赈灾所需的一应文书,符节。”
“昭煜。”皇帝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北境不比安县,你此去要多加小心。事不可为,即刻返回,不必逞强。”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散朝后,三皇子萧承瑞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身后的随从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谁都不敢开口。
“殿下。”贴身太监王福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萧承瑞脚步未停,只冷冷地“嗯”了一声,便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偏殿。
德妃正坐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花,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萧承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搁下。
“母妃,您都知道了?”
“知道了。”德妃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太子举荐老五去北境,你父皇准了。”
“他这是明摆着要往我地盘上插钉子!”萧承瑞一拍桌子,“老五看起来老实,可他到底是太子的人。他去了北境,明面上是赈灾,暗地里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手脚。”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去了又如何?北境是你的地盘,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他要是借着赈灾的名义,收买人心,拉拢边将——”
“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北境那些将领,哪个不是跟着你出生入死过来的?老五一个没带过兵,没上过战场的皇子,几句话就能把他们拉拢过去?”
临行前的几日,煜王府的书房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萧昭煜的腿虽然已经能正常行走,但陆远之叮嘱过,不可久站,不可劳累。
可他哪顾得上这些?北境三镇的情况比安县复杂得多,鞑靼犯边、百姓流离、城防毁损,再加上和谈的筹码,赈灾的粮草,修复城防的工匠,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沈直已经从户部告了病假,这几日几乎住在煜王府。
他捧着厚厚一摞文书,从北境三镇的户籍册到历年赋税记录,从边关驻军的粮草调配到鞑靼部族的分布图,一样一样地给萧昭煜讲解。
陈文渊坐在书案一侧,替萧昭煜起草给北境官员的文书,他的文笔老辣,措辞得体。
这几日,孟常安也来得格外勤。
他本就是见多识广,对北境的商路,边贸,甚至是鞑靼各部的虚实都有独到的见解。
每次来,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润润喉咙,便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大半个时辰。从北境三镇的物产分布到鞑靼王庭的权力更迭,从边关互市的潜规则到各路军阀的暗中角力,说得头头是道。
沈直有时候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文书都忘了翻。
萧昭煜对他的见解颇为看重,好几次当场采纳了他的建议,让陈文渊修改文书中的相关措辞。
孟常安得了认可,说得更起劲了。
然而,奇怪的是,每当书房角落那处密道的暗门发出轻微的机关响动,孟常安便会立刻收声。
萧昭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却只当孟常安是在神仙姐姐面前拘谨,并未多想。
“孟先生方才说的那条商路,可有详细舆图?”萧昭煜问道。
孟常安看了一眼密道入口的方向,简短地答道,“有。明日臣带来。”
等黄媛媛在椅子上坐定,孟常安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沈直倒是没什么顾忌,凑到黄媛媛跟前,将这几日议定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陈文渊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唯有孟常安,自始至终没有朝黄媛媛的方向看一眼。
黄媛媛听完沈直的汇报,走到萧昭煜面前,递给了萧昭煜一个匣盖。
萧昭煜连忙双手接过,打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字迹也有些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前朝的年号。右边是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几道他看不懂的纹路。
“这令牌,你到了北境之后,让人送到鞑靼王庭。交给他们的左贤王,说是一个故人送还的。”
萧昭煜将那枚铜钱拈起来,在烛光下仔细端详。铜钱确实很旧,字迹模糊,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神仙姐姐,这铜钱是……”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知道,见到左贤王后拿出这枚铜钱,便会答应你一个条件。但记住,只能提一个。”
萧昭煜将木匣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神仙姐姐,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还有一件事,你附耳过来。”
萧昭煜连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黄媛媛身侧,弯下腰。
黄媛媛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昭煜的眼睛越睁越大,但也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直到临近半夜,黄媛媛就先行离开了,西瓜趴在黄媛媛肩头,等密道的石板在身后合上,才忍不住开口。
“宿主大人,那个孟常安,怎么每次你一来他就不说话了?之前在青灯社,他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骂朝廷又是骂权贵的,怎么到了王府,反倒成了闷葫芦?”
黄媛媛弯着腰在密道里走着,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可是——”西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他该不会是看不起女子吧?觉得女子不该参与这些事?还以为他读过那么多书能有点远见呢。”
“宿主大人,你就这么甘心被看轻啊?”西瓜有些愤愤不平。
“行了,他还不值得我生气,只不过是有些思想顽固了点罢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然他迟早会因为看轻我而后悔的。”
密道出口的石板被推开,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来。黄媛媛从暗渠边站起身,拢了拢斗篷。
西瓜趴在她肩头,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宿主大人,你在想什么?是想五皇子去北境的事吗?”
“嗯。”
“太子想一石二鸟,把昭煜推到前面挡箭,自己坐收渔利。那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一石二鸟。”
西瓜愣了一下,黑豆眼里满是困惑,“宿主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京城的事,比北境复杂得多。
黄媛媛抬起头,看着京城夜空中的星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子殿下,你以为把昭煜支去北境,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棋子,有时候也会变成棋手。
而且,这盘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在下的。
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京城北门。
萧昭煜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高大的城墙。
此行北境,凶险未卜。
三皇子在北境经营多年,军中将领多为其旧部。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皇子,带着几万石粮食和几百工匠,深入别人的地盘,说是赈灾,实则如履薄冰。
可太子哥哥举荐了他,父皇也准了,他便没有退路。
萧昭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神仙姐姐临行前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几句话。
“到了北境,三件事。第一,到了北境之后,对外宣称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几日,赈灾事宜暂由随行官员代为处理。第二,选一个你最信得过的侍卫,让他换上你的衣服,坐在你的马车里,每日照常出入营地。第三,你自己,连夜轻装简从,去一趟鞑靼王庭。”
马车行了数日,北境的风越来越冷,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萧昭煜掀开车帘一角,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能看到几缕烽烟。
“王爷,前方再有半日便是青石关。”庄宁策马靠近车窗,“属下已经派人先行打探,关内一切如常。”
“嗯。”萧昭煜放下车帘,“到了之后,按计划行事。”
“是。”
车队在暮色中驶入青石关。这座边陲小镇比安县还要荒凉,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看到车队便远远避开。
入夜后,青石关下了一场雪。
萧昭煜站在驿馆后院的阴影里,看着庄宁穿着他的大氅,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前院走进正房。烛光亮起,人影映在窗纸上,看起来就像他在屋内读书。
“王爷,马已经备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昭煜转过身,侍卫李成牵着一匹黑马站在后院门口。
“走。”
两人从驿馆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往北疾驰而去。
鞑靼王庭在青石关以北三百里处,骑马需要两天。萧昭煜的腿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王庭的轮廓。
成片的穹庐帐篷在暮色中连绵起伏,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有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女人的笑声混在风里,像一首苍凉的歌。
李成留在营地外看马,萧昭煜独自走了进去。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束着粗布带,看起来和鞑靼牧人没什么两样。
王庭比青石关热闹得多。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烤肉,有人在酿酒,几个壮汉围成一圈摔跤,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昭煜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穹庐。
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鞑靼武士,看到他便伸手拦住。
“我要见左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