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着黄媛媛,一副很意外的样子,“所以,姑娘这是在留我?”
“算不上留你,既然我来了余州,人生地不熟。你既然说要护着我,那便护到底,既然我是来找你的,在这里我只识得你一人,难道你还不能日日守在我身边,给我个交代?”
“姑娘放心。”太子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不少,“姑娘说得对,你既来了余州,人生地不熟,我若不日日守在姑娘身边,怎配说那些护着姑娘的话?我恨不得天天陪在姑娘身边,只是怕姑娘嫌我烦。”
“隔壁那间屋子,是你住的?”
“是。本想着若姑娘来了,便让姑娘住这间向阳的,我自己住隔壁那间略小些的。中间这道暗门,是为了方便我随时听候姑娘吩咐。”
黄媛媛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赶了几日路,有些乏了。”
“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太子站起身,朝那扇暗门退了两步,又停住,“姑娘若夜里有什么动静,只管敲三下墙。我浅眠,听得见。”
“知道了。”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进暗门,将那扇门轻轻合上。
黄媛媛坐在原地,听到隔壁的声音彻底安静了下来,才站了起来,走到正门前,推了一下。
发现竟然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加了力道,门板依然没有松动。
黄媛媛收回手,走到窗边,窗棂也是实的,只能推开半扇,黄媛媛侧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廊下还悬着两盏,
借着那一点光,黄媛媛看清了院墙根下的人影,外面什么时候有那么多人了,明晃晃的就有十几个护卫守在门外。
这么多人守在外面,若自己真的想闯出去,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黄媛媛来到暗门的旁边,敲了敲。
很快暗门那边便传来一声轻响,门缝里重新透出光来,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推开。
太子站在门内,显然刚躺下不久,衣领有些松散,
“姑娘?这才刚歇下没多久,可是有哪里不习惯?”
黄媛媛侧过身,朝正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让人把门锁了。”
太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我方才说过了,我不想让任何人趁夜靠近这间屋子。锁门,不是要把你关起来,是怕你在睡梦中被打扰。余州不比京城,驿馆的人杂,夜里若有人误闯进来,惊扰了姑娘,我担待不起。”
“可我若要出去呢?”
太子闻言,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递到她面前。
“姑娘若想出去,我自然会给姑娘开门。只要姑娘说一声,我便过来。”
黄媛媛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没有去接。
“你方才在院子里安排了那么多人,也是怕我被打扰?”
“那些人,是为了确保没人能靠近这间屋子。”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了,“姑娘也知道,父皇的暗探既然能围住你在京城的住处,未必不会派人到余州来。”
“况且,经过之前那几次的事,我心里已经有了分寸。只要是姑娘在的地方,我都会多安排一些人手。不是为了看着姑娘,是为了让姑娘安心。姑娘若觉得院子里人多眼杂,我也可以让他们退到驿馆外围,只在巷口守着。姑娘怎么舒服,我便怎么安排。”
黄媛媛看着太子,没想到他说得那么坦然,这个时候让他把人都撤走了反而会有些刻意,
“我想看看你住的那间。”
太子听到这个要求还是愣一下,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侧身让开,抬手扶住门框。
“姑娘想看,自然可以进来。”
黄媛媛迈步跨过那道暗门。
这间屋子确实比她那一间要小一些,陈设也更简朴。
黄媛媛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上。
和她的房间一样,这扇窗也只能推开半扇。窗扇用一根细铁棍卡住,从外面根本无法完全打开。
而这间屋子,没有门。
太子站在她身后,像是察觉到她在看什么,“这间屋子原本是驿馆的偏房,确实只有暗门这一条通道。”
“你自己住的屋子,连个正门都不留?”
“我要出去,也得从姑娘的正门经过。若是夜里有什么动静,我比姑娘更早听到,也更快反应。这扇窗只留半扇,是为了通风,也是为了让我能第一时间听到院里的声响。”
太子认真地看着黄媛媛,“我答应姑娘的事,自然会做到。姑娘在这里,我便不会离开。”
“对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姑娘。”
“什么问题?”
“姑娘这次来余州,除了找我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黄媛媛看着太子,他这语气问得倒是随意,还是说是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来找你,问你要个说法。”
“那就好,我看姑娘过来问这么多,还以为有其他什么事情要去做,姑娘要是有其他什么事情,尽管和我说,我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既然姑娘没有别的事,那便安心在余州住下。这边的条件确实比不上京城,驿馆简陋,外面的人又杂,姑娘不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贸然出去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姑娘放心待在这里,有什么事,我来处理。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我便亲自送姑娘回京城,带姑娘去找父皇,把暗探的事当面说清楚。不会让姑娘白受这份委屈。”
黄媛媛见太子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自己真的再问下去,反而更容易暴露。
“知道了,我出去休息了。”
回到外面之后,黄媛媛坐在床上,把熟睡的西瓜放在一旁,早知道还是先别人西瓜进入深度休眠的状态了,估计下次醒来都得两天后了。
还是太冲动了,经过刚才的对话,虽然应该没有露出破绽,但却把话给堵死了,这几天估计真的只能待在这个房间内了。
既然已经被太子发现,就不可能再去找萧昭煜了。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确认他平安无事,方才虽然没有直接见到萧昭煜,但已经看到了刘公公那只茶壶,那茶壶应该还是刚刚用过的,应该还没有遭到什么恶意,而且只要任务没有失败,萧昭煜应该就没事。
既然确认萧昭煜暂时安全,她便不必急着行动。
反而住在这里,倒是可以就近盯着太子。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也好摸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虽然外面这么多人自己可能打不过,但起码萧昭珩在里面,自己还是可以挟持萧昭珩的。
第二天清晨,外面的亮光刚刚从窗户透进来一点点的时候,黄媛媛已经醒了。
黄媛媛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的响动。
黄媛媛在硬板床上又翻了几个身,被褥虽然干净,但有一股陈旧的樟木气息,混着窗外传来的草叶味道,闻着让人不太踏实。
黄媛媛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这会天亮了,外面的人群看得更加清楚了。
外面站着的人远比昨晚自己看到的要更多,一眼望去估摸着就有二十几个。
黄媛媛直接走到那扇暗门前,停了一瞬。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
太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黄媛媛靠在墙边正看着自己。
“姑娘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太子搁下笔看着黄媛媛说道。
“不可以?还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撞见?”
太子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怕万一我还没更衣,衣衫不整地见姑娘,怕吓着姑娘。”
太子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姑娘起得这么早,可是饿了?我让人备了早膳,正想着等姑娘醒了再问一声,要不要先用一些。”
“既然备了,那就端进来吧。”
“好,姑娘稍等。”太子说着,从她身侧走过,穿过她那间屋子,推开了正门。朝外面大声吩咐了一句,
“早膳送过来,放在门口就行,不必进来。”
门外的守卫应了一声,脚步声退开。片刻后,又有人将一只食盒搁在门槛内侧,随即退远了。
太子弯腰端起食盒,转身走回来,跨过暗门,将食盒放在他那间屋子的桌角上,揭开盒盖。
“余州这边的厨子比不得京城,姑娘将就着用。”太子将粥碗端出来,搁在靠窗那侧,“这家的酱萝卜做得还不错,脆得很。”
黄媛媛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只是寻常的白粥。
黄媛媛又夹了一点小菜,没有接话。太子也替自己也盛了半碗粥,安静地喝着。
粥碗见底时,太子搁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注意到黄媛媛碗中余下的那一小半粥面上。
“姑娘用得不多,可是不合胃口?”
黄媛媛放下碗,将粥碗往前推了寸许,“不是厨子的问题,是我不太习惯人间的食物。偶尔尝几口尚可,吃多了总觉得肠胃里积着东西,沉甸甸的不清爽。”
“那往后我让人备些清淡的汤水,粥也换米油熬得稀一些,姑娘随意用几口便好,不必勉强。”
“是我疏忽了。姑娘是天上来的,人间的炊火味,想必是不太习惯的。这几日让姑娘委屈了。”
“委屈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见了面,话也说开了,那不如早些把事情办完,早些送我回京城,我在这里住得也不舒服。”
“姑娘放心。我这边的事,明日就能理完。”
“明日?”
“嗯。原本是要再多耽搁几日的,但姑娘既然来了,我便不想让姑娘等太久。昨夜里我已经把几处关节都理清楚了,今天我再整理一下就能收尾了。”
“我说过,不会让姑娘受委屈。姑娘既然住不惯这里,那便早些回去。回京城之后,我自会亲自带姑娘去见父皇,把暗探的事当面说清楚。”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太子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再出门。
太子就坐在那张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认真地处理着上面的东西。
黄媛媛也没有主动要离开的意思,就靠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
太子看到黄媛媛坐在自己旁边,也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刻意收拢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书。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太子手边那摞文书上。
有几份被翻开的卷宗,封面上盖着余州府衙的印鉴,黄媛媛伸出手,从那一摞里抽了一份最上面的,翻开来看,里面列着一些账目。
太子批注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姑娘若感兴趣,尽管看。不过是些余州本地的旧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黄媛媛没有应声,又翻了几页。
太子这个时候突然靠近了黄媛媛,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页,“那桩工部旧档的案子,查到这里基本已经收尾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善后手续,不费什么功夫。”
黄媛媛抬起眼,看向他手指点着的那一处。
“这笔银子的拨付日期,和这份卷宗前面写的对不上。”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点着的地方,又翻了翻前面几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面写的是三月中旬拨付,可这一页的明细里,经手人签名下面注的日期是二月末。银子还没拨,经手人就先签了字?”
太子没有说话,将那两页并排摊开,反复对照了两遍
“姑娘的眼力,确实厉害。姑娘在余州的这几日,倒是我沾了姑娘的光。”黄媛媛将卷宗推回原处,没有接话。
解决完这个问题之后,太子又开始处理其他的文书。
黄媛媛看着太子处理文书的样子,难道太子来到余州真的只是处理这些事情吗?
直到傍晚,太子才处理好手头上的文书,太子扭动了一下脖子,看到一旁的黄媛媛也正看着自己,
“姑娘,我忽然觉得,若是回京之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我处理公务时你在一旁坐着,偶尔说几句提点的话,那日子倒也不错。”
“你倒是想得美。”
“姑娘说的是,我确实想得美。可人活着,总得有些想得美的事,日子才有盼头。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才叫没意思。之前姑娘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都能在房间陪我一天。”
“你说明日便能收尾,具体是什么时辰?”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想了想,“午前应该能办完,到时候我来叫姑娘。”
“那便好。”黄媛媛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回去歇着了。你也别熬太晚。”
太子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送她到暗门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自想道,
“我可太期待明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