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回到那间朝南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暗下来了。
黄媛媛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枕边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上。
西瓜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蜷在被褥里,四只小爪子微微蜷着,绒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沉。
黄媛媛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意正从它体内缓缓回流。
看样子精神力恢复得不错,比黄媛媛预想的要快。
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应该就能自然醒来。
黄媛媛收回手,将被子的一角轻轻拉上来盖住西瓜的肚子,然后走到窗边站定。她侧过身,透过窗缝看向院子。
那些守卫还在,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廊下和墙根,姿态看似随意,但站位却相互呼应,几乎封住了所有可能出入的路线。
确实盯得紧。
但好在,黄媛媛也没打算硬闯。
黄媛媛算了算时间,若是明日午后西瓜醒来,那她便让它趁着太子处理那几份善后文书的时候,悄悄摸去萧昭煜住的地方看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就行。
既然太子自己说了明日午前便能收尾,那她只需要再等一天,到时候西瓜应该也能刚好醒来。
第二天午时刚过,暗门那边便传来了叩击声。
黄媛媛正靠在窗边看院子里那只蹲在墙头的麻雀,听到声音侧过头,没动。
片刻后,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太子的声音从缝隙里透过来,带着几分轻快。
“姑娘,我这边的事已经收尾了。你过来一下,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黄媛媛从窗边直起身,朝暗门走去。
然而当黄媛媛进门的时候,一眼便注意到了这间屋子和清晨的不同。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太子把全部的窗帘都拉开了,站在门口就能将屋内的陈设看个分明。
黄媛媛在窗边站定,透过那半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能看到驿馆的中庭,四四方方的院子,正对面也是一排客房,格局与她这边相仿,其中一间的窗户也关着,只留了半扇缝隙。
没什么特别的。
黄媛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侧过头看向太子。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太子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姑娘觉得对面那间屋子怎么样?”
“一间普通的客房。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特别的?”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递到黄媛媛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铜钮,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嵌在一块乌沉的木座里,看起来平平无奇。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太子。
“这又是什么?”
“现在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太子将那枚铜钮在指尖转了转,“但当我把这个按下去之后,你会看到一个非常美妙的画面。”
黄媛媛的心里猛地一沉。
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但还不能慌,现在毕竟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黄媛媛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没事,姑娘既然听不懂,我就先和姑娘讲个故事吧。”
太子的语气很慢,似乎真的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似的。
“我有个弟弟,排行第五,名叫昭煜。他母亲是浣衣局的宫女,难产死了,从小由我母后抚养。说是抚养,其实不过挂个名,景阳宫那个地方,姑娘想必没去过,破败得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我见他可怜,便把他带在身边,在父皇面前替他说了不少好话。送文房四宝,送四季衣裳,隔三岔五去看他,替他铺路,替他挡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问对他仁至义尽。”
太子突然看向了黄媛媛,“姑娘可认识我这位五弟?”
黄媛媛见太子突然在自己面前提到了萧昭煜,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很多,但依旧表现出淡淡的样子,
“你这故事里的五皇子,我听闻过,却从未见过,我在人间走动不多,对皇室中人,所知甚少。一些不相干的人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也好。若姑娘认识他,想必也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勤奋,上进,待人赤诚,谁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可就是这个好孩子,”太子说到这里,转向黄媛媛,“姑娘,你曾与我说,你是因为我的才华才愿意留在我身边观察我。那我问你,若是你遇到其他的皇子,也会选择他们吗?”
黄媛媛想到之前为了让太子相信自己选择了他,给了他一点挑战,说完成挑战之后会帮他助他一人,太子现在这么问,究竟是看自己会不会选择自己,还是看自己对待萧昭煜的态度。
“我受天命所赐,来到人间选择观察的对象,从来只择一人。既然我选择了你,便不会再选别人。这是天命,也是我的规矩。”
“姑娘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太子又将那枚铜钮在掌心里掂了掂,表现出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我这个五弟啊,我对他是真的不错,可他却处处抢我的差事。我去北境,他也去北境;我督办河工,他在安县弄出了名堂;我查盐税,他就想往工部伸手。”
“这几年他风头越来越盛,父皇也越来越看重他。我这个做兄长的,看在眼里,心里替弟弟高兴,可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却总也睡不安稳。”
“姑娘你方才说,你是在这两年才来到人间的。那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什么事?”
“六年前,也曾有仙童来过人间。那仙童在城南林中现身,递给我一张天书,又曾在法源寺降下金光,点明了五弟与仙家有缘。那时候,满城都在传祥瑞之事。”
太子将那枚铜钮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
“我当时以为是天意。以为是上天选中了我,又选了他。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罢了。五弟他,为了那所谓的仙缘,为了独享那所谓的天命,竟想置我于死地。”
“我真的很失望,我当时真的是希望他能好,他却利用我,其实真的利用我了也没事,他的日子能好点也行,但如今他竟然为了皇位,要这般对我。”
黄媛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面上却依然维持着看戏的神色。她听到太子说萧昭煜六年前的事情,心里立刻明白这是太子在编造。
太子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编造这样的一个故事呢,还是说他怀疑六年前的那个神仙是自己吗。
可当时就算在法源寺自己也是变了声,自己也跟太子解释过,当年另有其人,自己是按照前辈的指引下凡的。
太子将那枚铜钮在指尖翻转了一圈,然后朝黄媛媛的方向又递了递,
“姑娘,你方才说,你不认识我那位五弟。那我现在便请姑娘看一场戏。”
太子说着,手指抵上了那枚铜钮的边缘。
黄媛媛的呼吸凝住了。
她心里清楚,以太子这种步步为营的人,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那扇窗户对面,十有八九就是萧昭煜所在的房间,而这个按钮究竟是干什么,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太子等了片刻,像是在欣赏她脸上即将浮现出的表情。
可黄媛媛的面色并没有剧烈变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要做什么?”
“烧掉对面那间屋子。”
“什么?”
“只要我把这个按下去,对面那间屋子,就会变成一场盛大的美景。我提前埋了人,不多,但足够让那间屋子,以及屋子里的人,彻底消失。”
“这场美景一定会很精彩的。”
黄媛媛的身体猛地一紧,呼吸的节奏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太子察觉到了。
姑娘,本来终于看到你的表情变化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可惜这几天的相处都让我有点舍不得了,要是你真的不认识五弟那该有多话,要不是五弟露出破绽了,我可能真的要被你骗去了。
黄媛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这个动作会暴露多少东西,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黄媛媛也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那么狠。
但无论如何,
萧昭煜不能死。
黄媛媛直接扣住了太子握着铜钮的那只手。指尖精准地压住他拇指关节的背面,用力一掰。太子吃痛,指腹下意识地松开了那枚铜钮。
铜钮从他掌心脱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黄媛媛的目光紧追着那道弧线,看见铜钮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桌面边缘,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到了地上。
铜钮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桌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停住了。
两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黄媛媛没有犹豫,几乎是和太子同时矮下身,她的手比太子快了半拍,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枚铜钮冰凉的边缘。
黄媛媛握紧了那枚铜钮,整个人往后一撤,拉开了与太子之间的距离。
太子站在原地,手里空着。他的目光从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移开,落在黄媛媛手上,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姑娘这一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姑娘不认识我的五弟呢,没想到这么着急啊。”
“我确实不认识他。但不认识,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我面前被炸成碎片。”
“哦?”太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姑娘是神仙,凡人的生死,对姑娘来说不是寻常事吗?”
“神仙也有神仙的规矩。我下凡而来,本是为了观察人间,体察世事。若是坐视一条人命在我眼前消失,而我不闻不问,那我与那些漠视苍生的神明有何区别?”
“姑娘说得真好。”太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神仙的规矩,不忍见凡人丧命。好,我信。”
“可我方才在说那个故事的时候,姑娘也听见了。”太子说,“我那五弟,为了争权夺利,处处针对我,甚至要置我于死地。他害我,不止一次。”
“可我想自保,想用我的方式结束这场争端。可姑娘却拦住了我。”
“他害我在先,我如今不过是还击。我这些年对他有恩,他却以怨报德。这人间的事,难道就只许好人被欺负,不许好人还手吗?”
“你方才说,坐视一条人命在你面前消失,你做不到。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日他得手了,消失的便是我。在他设计害我的时候,他可曾想过,我这条命,也只剩一条?”
“赵恒。”
太子侧过头,朝那扇暗门的方向大声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恒领着十几个穿深蓝色劲装的侍卫涌了进来,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他们进门之后便分列两侧,将黄媛媛的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太子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黄媛媛脸上。
“姑娘,讲真的,我是真心待你。”
“为了请你来看这场烟花,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布置了这么久,可你却没有选择我。方才你冲上来抢那一把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你没有选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你是不忍见凡人丧命。可毕竟是我的五弟要害我在先。我此番设局,是为了自保。我真心请你看这场烟花,是为了让你看清这世间的真相,让你知道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太多不得已。可你没有选择我。”
“我不怪你。”太子依旧温柔地看着黄媛媛,“方才的事,我不怪你。你是神仙,你有你的慈悲,有你的分寸。我明白,也尊重。”
“但只要姑娘在这件事情上选择了我,让我除掉那个白眼狼,那日后凡姑娘开口,我萧昭珩绝无二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停手,我便停手。”
黄媛媛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掌心里的铜钮甚至被她藏在了身后。
太子的目光在黄媛媛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见黄媛媛依旧不为所动。
然后,太子收回目光,侧过头,朝身后的赵恒示意了一下。
赵恒会意,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钮,双手捧着,递到太子掌心里。
“姑娘,你不会以为我只准备了一个吧?”
太子将那枚铜钮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什么精美的物件,
“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会留后手。多准备一个,总归不会错。有时候,一个不够,还有第二个;第二个若也不够,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只要我还在,这局就不会断。”
“不过娘放心,这只是我和五弟之间的事,姑娘不用担心,我依旧心悦姑娘。”
“姑娘准备好看这个盛大的美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