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七八条彪形大汉正呈扇形压进,拳风未至,杀意先到。他却半步不滞,拧腰旋身,借着檐角一荡,硬生生从三柄劈来的朴刀缝隙里钻了出去。
萧墨心念电转:硬拼不难,可这群人腰佩玄铁令牌、袖口绣青狼纹,来路绝不寻常。惹上麻烦容易,甩掉尾巴难。不如顺势而动。
他脚下一错,身形如影随形,紧贴那汉子后背冲入夜色。
冲出巷口才看清——四面高墙下,黑压压全是人影,清一色鸦青劲装,刀鞘泛冷光,弓弦已绷成满月。
人群忽如潮水裂开,齐刷刷朝他扑来。
萧墨眼角余光一扫,那络腮汉子正陷在重围中央:左闪右避如游鱼穿浪,轻功确是上乘,可架不住对方层层叠叠围成铁桶阵,刀光织成密网,连片落叶都飘不进去。
更糟的是——他手上功夫实在稀松,一柄短匕使得拖泥带水,三招之内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肩头衣料已被划开两道口子。
“啧,轻功是块好料,可惜手上没分量。”萧墨心里暗忖。
可这人不能丢。他方才在茶棚里听见这汉子和伙计提过“青狼卫”“西市码头”,分明知道些底细。
萧墨手腕一翻,剑未出鞘,一道银白剑气已如惊雷炸开!
气浪掀得前排壮汉踉跄跪倒,后排弓手弓弦崩断,整支队伍顿时乱作蜂群。
那汉子喘着粗气抬头,正撞上萧墨目光,二话不说抱拳:“承情!后会有期!”——话音还在风里打转,人已化作一道灰影,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尽头。
萧墨望着远处渐小的背影,唇角微扬。
“跑得倒是利索。”
他足尖轻点,身影如鹰隼俯冲,三息之间便追至百步之内;再一掠,已能看清那人后颈沁出的汗珠。
“什么?!”络腮汉子猛回头,眼珠几乎瞪裂,“你……你竟比我还快?!”
话音未落,后领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整个人硬生生拽得踉跄回转。
“救命之恩,就值这一声‘后会有期’?”萧墨声音沉得像浸过冰水。
“前辈恕罪!”那人咧嘴一笑,厚脸皮竟泛着油光,“我这不是怕拖累您么?江湖规矩——救命之恩,留待来日再报!”
萧墨眼皮都没抬:“少拿江湖套话糊弄人。”
“不敢不敢!”他忙不迭拱手,“您问什么,我抖干净了说——骨头缝里的事都掏给您!”
萧墨颔首:“此处离客栈太近,他们嗅觉比猎犬还灵。”
“巧了!”那汉子眼睛一亮,“我有处老巢,山坳深处,连耗子都不愿钻,保您安心说话。”
他笑得眉梢直跳,可那笑意却浮在脸上,底下透着股阴鸷的凉气。
“有何不可?”萧墨盯着他,“只看你敢不敢领路。”
“请!请!请!”汉子搓着手,转身便蹽开大步,靴底踏碎枯枝,直往莽莽深山奔去。
萧墨步履从容,却始终缀在他身后三尺,不疾不徐。
越走越荒,越走越静。古木参天,雾气如纱,连鸟鸣都断了踪迹。
“藏得够深。”萧墨忽道。
汉子脚步一顿,嘿嘿笑道:“干我们这行的,若没几处活命的窟窿,早被剁成肉酱喂狗了。”
“你们这行?”萧墨眸光微凛。
“贼。”
“贼?”
“呵——”他仰头一笑,齿白得晃眼,“偷天换日的贼,怎么?丢不起这脸?”
“我可不是寻常毛贼!”那络腮胡汉子嗓音浑厚,斩钉截铁。
“哦?贼还分三六九等?”萧墨挑眉一笑,语带玩味。
汉子鼻腔里哼出一声,下巴微扬:“贼,自然有高下之分。”
“有种贼,眼里只认银子,伸手就抢、张口就骗,连孤寡老人都不放过——这种人,活该被乱棍打死。”
“可我们不同。我们专挑肥得流油的贪官劣绅下手,偷的是金山银山,散的是救命口粮。”
“穷人家灶冷了,我们送柴;孩子饿得哭哑了,我们塞米;寒冬腊月没棉被,我们连夜扛去新絮……这叫什么?叫义盗!”
萧墨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呵,您这脸皮,倒比大理城楼的青砖还厚实几分。”
汉子也不恼,只将手一摊,神态坦荡:“是非功过,百姓心里有杆秤。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争不辩。”
“这样最好,我懒得琢磨你是黑是白。”
萧墨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只问一句——追你追得像猎狗撵兔子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为何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汉子长叹一口气,眉间浮起一丝羞惭:“唉,说来丢人。”
“他们原是大理国段王爷麾下的‘鹰爪卫’,腰挎雁翎刀,专盯江湖上像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江湖大盗?”
“正是。”
“那你犯了哪桩天大的案子,值得他们倾巢而出?”
“嘿嘿,这事嘛……”汉子嘴角一翘,眼角漾开几分狡黠,“真要细说,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那就捡紧要的讲。”
他身子略往前倾,压低声音:“大理王族里头,有个出了名的段三爷。”
“封地在苍山脚下,百姓背地里都唤他‘段阎王’。”
“听说过么?”
“段阎王?跟段誉沾亲带故?”
汉子略一怔,摇头道:“段誉?没听过这名号。不过既姓段,十有八九是宗室近支,不是叔伯,就是堂兄。”
萧墨眸光一沉:“那这位段三爷,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才逼得你们动他骨血?”
汉子猛地攥拳,指节发白,咬牙道:“呸!那人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你若亲眼见过他府上那些哭哑嗓子的姑娘,怕是要当场拔剑劈了他祖坟!”
“到底怎么个恶法?”
“强抢民女?那是家常便饭!光是明面上的小妾,就养了上百个,暗地里被糟践的丫鬟、佃户女儿,数都数不清!”
“他治下的州县,饿殍遍野,树皮都被啃光了,他倒好——加征三成火耗、五成盐引、七成河工捐,硬生生榨出几十万两银子,只为修一座金漆画栋的‘听雨阁’!”
“更别提私设刑堂、草菅人命、纵奴行凶……桩桩件件,写满三卷竹简都不嫌多。”
“你若不信,自己走一趟洱海东岸,随便拉个农夫问问,他敢不敢当着你的面吐口唾沫!”
萧墨顿了顿,声音微沉:“既然他罪不容诛,你动了他什么?”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眼中精光迸射:
“我拿走的,是他最宝贝、最怕丢、夜里做梦都要惊醒的东西——”
“他独子,段昭阳。”
“什么?你把人公子掳了?”萧墨瞳孔微缩。
真没想到,这汉子胆子大到这般地步——直接掀了老虎的崽窝。
难怪满城通缉令贴得比年画还密,连茶馆说书人都改了词儿,专讲“络腮盗帅劫皇子”。
“呵,胆子不小。”萧墨轻嗤,“可绑了人,你打算怎么收场?”
汉子忽而直视萧墨,眼神灼灼:“莫非……恩公也想掺一脚?”
萧墨两手一摊,苦笑摇头:
“从我在破庙里把你拖出来那一刻,这趟浑水,我就蹚定了。”
“现在多问两句,总不算过分吧?”
汉子朗声一笑:“痛快!这话实在!”
“说真的,今儿若没遇上你,我怕是早被钉在大理西市的木笼里晒成人干了。”
“这份情,我记着。”
萧墨摆摆手:“少扯这些虚的。你多讲点实情,就是最好的谢礼。”
“好!够爽利!”汉子一拍大腿,“我看恩公气度不凡,年纪轻轻,一手轻功已入化境,绝非池中之物!”
“不如干脆加入我们‘苍山义盟’——不偷穷人的针线,只断贪官的脊梁!”
谁料话音未落,萧墨已干脆利落摇头:
“抱歉,我对做贼,没半点兴致。”
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像被寒霜打蔫的野菊。
刚扬起的嘴角僵在半空,眼睛瞪圆,半晌没合拢。
他原以为,自己把段三爷骂得猪狗不如,又豁出性命劫了那魔头独子,再递出盟主令牌——任谁听了,都得热血上头、拱手称服。
谁知萧墨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拒绝得比甩掉鞋底泥还利索。
这让络腮胡男子彻底懵了,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这……你、你真不打算再掂量掂量?”
“掂量什么?我凭什么要入你们的伙?”
“对我而言,半点实利都捞不到。”萧墨语气平静,却把话撂得斩钉截铁。
一句话,直接掐灭了对方最后一丝指望。
别再白费心思拉他入伙了。
“你可清楚,我们是何方神圣?”
“江湖上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来,连门槛都摸不着!”
“为何?就因我们挑人如挑刀——宁缺毋滥,绝非来者不拒!”
萧墨挑眉一笑:“哦?照你这么说,邀我入伙,倒是我高攀了?”
络腮胡男子急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讲!”
“我只是想说——我们可不是街边扒手凑的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