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抬眼一瞅,见他光头赤足、袈裟半旧,先是一怔,随即堆起笑脸:“好嘞!这就上!”
此时,他已悄然抵达大理。
此行目的明确——找段誉。
那位年不过二十,却已将凌波微步踏出残影、北冥神功吸尽三江的怪才,早是稳稳当当的二品巅峰高手。云舒婆婆她们点名要寻的人,非他莫属。
“自那日山崖一别,转眼已隔数月。”
“也不知段誉他们,是否还留在大理城中?”
萧墨当然不是瞎撞运气。
一路南下,他专挑茶馆酒肆打听,逢人便问,逐条梳理线索。
最终确认:段誉最后一次露面,就在这座古城。
他这才快马加鞭赶来。
可知道人在大理,和真找到人,中间隔着一条街、一堵墙、甚至一座深宅——全无头绪。
“怕就怕白跑一趟……早知该留个信物或暗号,如今两眼一抹黑,实在棘手。”
他轻轻摇头,眉间浮起一丝无奈。
话音未落,饭菜已端上桌。
他几口扒完,正欲起身结账——
一只厚茧密布的手,忽地按上他肩头。
“小和尚,稍安勿躁。”
萧墨侧目打量。
那人三十出头,满脸虬髯如钢针,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冷硬如淬火铁钉。
那股子戾气虽未直冲他来,却像刀锋扫过皮肉,刮得人脊背发紧。
萧墨心知:这绝非善类,更不是来讨水喝的。
“素昧平生,不知施主拦我何事?”
对方没答,只一屁股坐定,抄起他刚啃过的鸡腿,大嚼起来,动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家灶台。
萧墨指尖一紧,正要翻脸——
那人却“啪”地拍出几块碎银,往桌上一推。
银子还带着体温,显然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
萧墨顿住,不动声色,倒想瞧瞧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多时,那人似有所觉,仰脖灌尽一碗酒,身子一歪,脑袋重重砸在木桌上,鼾声即起。
酒壶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壶嘴斜斜淌下一滴酒,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痕。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人影晃动。
一队黑衣人鱼贯而入,腰佩制式雁翎刀,刀鞘乌沉,刃线寒亮。
衣襟左胸绣着一只展翅铜鹰——不是衙门捕快,便是大理王府直属的鹰扬卫。
“呵,惹上的竟然是这群煞星……也难怪躲这儿装死。”
萧墨心底轻叹,面上却纹丝不动,夹起最后一块酱牛肉送入口中。
他无意蹚浑水。
无论是桌上酣睡的莽汉,还是门外虎视眈眈的鹰扬卫,他一个都不帮。
只管低头吃自己的饭,仿佛眼前只有一盘热菜、一碗浊酒。
门外众人果然没走,堵在门槛内外。
为首那人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镡,随时能拔刀出鞘。
可搜遍堂前堂后、楼上楼下,连个可疑背影都没揪出来。
“藏哪儿去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
“巴掌大的地方,还能钻进地缝不成?”
话音落地,他猛地挥手:“围死!一只麻雀都不准飞出去!”
“喏!”
手下应声而出,眨眼间,客栈四面门窗全被封死,连后巷柴房都站着人影。
店小二腿肚子打颤,硬着头皮凑上前:“大爷,小店本分营生,绝不敢包庇歹人啊!”
“您高抬贵手,容小的查查账本,兴许……”
“滚开。”
那壮汉眼皮都懒得抬,嗓音像钝刀刮骨,“今儿谁藏了逃犯,谁就跟着蹲大牢。”
“你若清白,就闭嘴站边儿上——少废话,命才保得住。”
“啊?!”
小二脸色霎时惨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墨不动声色,抬眼扫过桌上酣睡的虬髯客,又掠过门口肃杀的鹰扬卫。
不得不承认,这汉子胆子够野——刀架在脖子上,竟能睡得鼾声震瓦。
当然,萧墨清楚得很:那鼾声,是假的;那酒气,是掩护;那攥壶的手,随时能拧断人的喉骨。
果然,当那壮汉踱步经过萧墨身侧,目光刚从虬髯客身上挪开——
异变陡生!
他身形骤然暴起,右爪如鹰隼扑食,五指带风,直扣虬髯客后颈大椎穴!
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锐响。
萧墨瞳孔一缩。
杀意凛冽,毫不掩饰。
这一爪若实实扣中,别说活命,颈椎当场就得寸寸碎裂。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像在围观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只等那伏在桌上的汉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谁也没料到——
络腮胡男人压根没打算认栽。
壮汉刚一抬腿,他耳朵便已捕捉到气流微动,身子比念头还快。
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陀螺般腾空翻转,顺势掀翻整张木桌,轰然砸向对方面门!
紧接着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弹身而起,反手抽出后腰匕首,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
砰!
壮汉五指成钩,一把攥住飞来的桌子,臂膀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厚实桌板捏得四分五裂!
脚下猛踏地面,整个人裹挟风声撞向络腮胡男子。
“给我躺下——!”
轰!
他一爪砸地,青砖应声炸裂,碎石激射,地上赫然陷出个半尺深坑。
这等力道,绝非三五年苦练能成,怕是浸淫横练功夫十数载的老江湖。
可那人竟能在他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里稳住阵脚。
身法灵动如燕,步法飘忽似雾,在满地狼藉的桌椅残骸间腾挪闪避,竟无一丝滞涩,仿佛这混乱战场本就是他演练多年的练功场。
“滚开——!”
连攻数招皆被卸开,壮汉怒意上涌,厉声咆哮。
人群哗啦散开,萧墨缓缓抬头,眉峰拧紧。
好端端一顿饭,汤还没喝完,桌子先飞了,火气早顺着喉咙往上拱。
轰隆!
待四周清空,壮汉终于甩开束缚,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双爪如铁铸钢浇,撕风裂气,直取络腮胡男子要害。
几轮交手下来,对方已显疲态,呼吸变沉,脚步发虚,全凭一身精妙身法左躲右闪,才勉强撑住不倒。
可再拖下去,必败无疑——
远处已有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援兵将至。
到那时,插翅也难逃。
络腮胡男子背脊沁汗,目光急扫一圈,最终钉在萧墨身上。
眼下,只剩这一线生机。
他当即嘶声喊道:“兄弟,搭把手!我兜里所有银钱,全归你!”
萧墨眉头一跳,面色阴沉如墨。
这人真是不知死活——
自己安坐吃饭,偏要拉他下水,拿他当挡箭牌使唤?
果然,壮汉闻言猛地侧目,鹰隼般的视线瞬间锁住萧墨。
哪怕他袖手旁观,这麻烦也已沾上身,甩不脱、躲不过。
“呵……找死?”
萧墨低哼一声,周身剑意陡然迸发,凌厉如霜刃出鞘,逼得周围人纷纷后退,胸口发闷,指尖发麻。
连那壮汉与络腮胡男子都浑身一僵,动作顿住,惊疑不定地望来。
“竟是位高手!”
两人瞳孔骤缩,心头剧震——
原来此人一直静坐,并非怯懦,而是根本没把这场厮杀放在眼里。
“阁下何方高人?”
“大哥,救我一命!”
短暂怔愣后,态度立判高下。
络腮胡男子双眼放光,声音都带了颤,活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语速飞快:“只要保我性命,我身上全部家当奉上!外加一条天大机缘——绝非虚言!”
壮汉却脸色骤变,厉声断喝:“此乃缉拿要犯,闲人不得插手!”
“此事,与尔等无关!”
萧墨坐在原位,嘴角轻扬,低笑三声,不疾不徐:
“你们把我吃饭的桌子掀了,碗筷砸了一地——”
“现在倒来跟我说,这事和我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缕凝若实质的剑气倏然缠绕指尖,寒芒吞吐。
唰——!
手腕轻挥,剑气破空而出,中途倏然一分,如双燕剪尾,精准劈中二人肩头!
力道拿捏得极准:不伤筋骨,却震得两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四肢酸麻,一时竟站不起身。
“你……敢对我出手!”
壮汉喉头一甜,呛出两口血沫,胸口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萧墨缓步上前,靴底踩过碎裂的砖块,目光冷冽如刀,俯视着他:
“抓人,本不关我事。但扰我清静——”
“便是你的错。”
他伸手揪住对方衣领,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说,什么来头?”
“哼!知道了……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城!”
壮汉咧嘴冷笑,齿缝间血丝蜿蜒,眼神狠戾如野兽。
这时,络腮胡男子踉跄走近,压低声音急道:“兄弟,快走!此人底细,万万不能细问!”
“哦?”萧墨眸光微闪,反倒更添几分兴味,“越遮掩,我越想看清。”
话音未落——
门外骤然喧哗大作,人影晃动,脚步纷乱,分明是那壮汉的同伙,正折返而来。
那汉子胡茬虬结,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
“快撤!这地方早被他们布了死局!”
话音未落,人已撞开木门,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腾空掠出——身法凌厉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