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坐直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朕自登基以来,见诸卿办差,皆是兢兢业业。前有东征安南,后有北伐蒙古,今又有交趾设省,诸卿辛苦,朕看在眼里。
这话一出,底下好些官员眼眶都热了。
可不是嘛,这位爷登基以来,刀口舔血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他们这些文官武将,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连轴转地熬?稍有不慎,午门外那三百多颗人头就是榜样!
然则,朱雄英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感慨,朕也听闻,诸卿家中,多有拮据者。朝廷俸禄,向来是半银半物,米粮布匹虽有,却难变现。诸卿身为朝廷命官,却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色尴尬的官员,甚至有些卿家,要靠典当官服才能度日?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几个清廉却贫困的官员脸上。
礼部一个老员外郎红着脸低下头,他上个月确实把冬衣当了换米粮,没想到皇上连这都知道。
陛下圣明,詹徽硬着头皮出列,实不相瞒,朝廷俸禄……确实微薄。臣等不敢贪污,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有时确实……确实有些难以为继。
他说的是实话。
大明开国以来,朱元璋定下的俸禄本就偏低,又实行半银半钞半银半物的制度,发下来的米粮布匹,变现困难,官员们拿到手,实际购买力大打折扣。
这些年物价上涨,官员们守着那点死工资,确实过得清苦。
所以,朱雄英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朕决定——从本月起,诸卿俸禄,全额发放银两!不再折色,不再发实物,该是多少银子,户部便拨多少银子!
轰——
殿内瞬间炸了锅!
全额发放?!
不再折色?!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官员们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些老臣甚至激动得胡子直抖。
全额发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每月到手的钱,实打实地翻了一倍甚至更多!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为那几石糙米发愁,再也不用去黑市贱卖官粮换银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次的山呼,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真心实意,声音震得殿顶瓦片都嗡嗡作响。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底下激动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他早就有心改革俸禄制度,但此前朝堂动荡,杀了大批官员,人心惶惶,不是施恩的时候。
如今恩科新人补上了缺,安南大捷提振了士气,正是让这些人尝点甜头、死心塌地办差的好时机。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诸卿切莫急着谢恩,朕还有话说。
殿内渐渐静下来,官员们眼巴巴地望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不知道还有什么天大的恩典等着他们。
朱雄英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全额俸禄,解决了诸卿的温饱,但朕在想——如何让那些安守本分的官员,从此没有后顾之忧,不受利益所扰,一心一意地为朝廷办差,为大明办差?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决定,在全额发放俸禄的基础上,再加一项——养廉银!
养廉银?底下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个新鲜词儿。
正是!朱雄英目光如电,扫过满殿,从七品县令,到一品大员,每月除正俸外,另加发养廉银!数额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正七品县令,月加三十两;正五品知府,月加五十两;三品侍郎,月加八十两;一品尚书……月加一百二十两!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二十两!一品大员正俸不过八十七石米,折合银两不过四五十两,这养廉银一加,月收入直接翻了三倍!就算是七品县令,加了这三十两,一年下来也是三百六十两的净收入,在地方上足以过上优渥的日子,再也不用盯着那点子赋税火耗动脑筋了!
陛下!这……这养廉银……户部尚书赵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数目,国库……
国库承受得起!朱雄英打断他,语气笃定,朕改革盐政,一年两千万两白银;安南新附,占城稻三年便可反哺;交趾市舶司一开,关税何止千万?朕有钱,朕舍得给诸卿花!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森寒意:拿了这养廉银,诸卿便给朕记住——廉洁奉公,洁身自好!若再敢贪污受贿、盘剥百姓、徇私枉法——
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一跳:那便是罪加一等!贪一两,罚十两;贪十两,斩立决!朕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朕没给你们的,你们敢伸手,朕就砍了那只手!
满殿死寂。
方才还激动万分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皇上这是……先给甜头,再亮刀子?不,这是把甜头喂到嘴边,同时把刀架在脖子上——吃得下去,就得老老实实听话;敢乱嚼,便是一刀两断!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说个字。
三倍于前的收入,足以让大多数官员过上体面日子,足以让他们拒绝绝大多数的诱惑。
至于那些贪心不足的……
臣等……领旨谢恩!詹徽率先跪倒,重重叩首,陛下天恩浩荡,臣等必当廉洁奉公,不负圣望!
臣等领旨!谢主隆恩!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声音震天。
朱雄英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臣子,缓缓坐回龙椅。
恩威并施,方为驭下之道。
这帮官员,从此便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既有钱拿,又有命忧,还不得乖乖为他卖命?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中,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明媚的天光,嘴角缓缓上扬。
……
这大明的天,刚在京城掀起一场俸禄改革的风暴,八百里外的云南昆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黔国公府坐落在昆明城最繁华的东街上,占地百亩,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京城的公爵府还要气派三分。
毕竟沐家镇守云南近二十年,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这日午后,沐春正在后院的演武场上试剑。
他年方二十八,继承了父亲沐英的魁梧身材,一脸络腮胡子,手中一柄阔背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把个木桩砍得木屑纷飞。
他刚继承黔国公爵位不过一年,正是意气风发又战战兢兢的时候——父亲沐英去年病逝,留下这云南的烂摊子和偌大的爵位,他得接着守,还得守好。
公爷!公爷!
管家老沐连滚带爬地冲进演武场,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跑得气喘吁吁: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大小姐的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