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手下一顿,刀锋险险擦过管家鼻尖。
他皱起浓眉,接过信,嘴里嘟囔着:清歌这丫头,终于知道报平安了?这都跑出来几个月了,音讯全无,我还以为她被人贩子拐了去!
旁边树荫下,正坐着沐春的结发妻子柳氏。
这位国公夫人出身将门,性子爽利,手里正捧着一杯普洱茶,闻言笑道:快打开看看,别是遇着难处了。这丫头从小就野,此番去京城说是散心,怕是惹了什么祸事。
沐春大大咧咧地撕开信封,抽出那几张薄纸,笑呵呵地展开:能有什么祸事?她身边带着咱们沐家的家将,还有我给的令牌,在京城……
话音戛然而止。
沐春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信纸,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幻。
先是嘴角抽搐,像是想笑。接着眉头紧锁,像是惊疑。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活像是生吞了一只苦瓜。
公爷?柳氏看出不对,放下茶盏走过来,怎么了?可是清歌出事了?
沐春没吭声,只是机械地把信递给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柳氏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看到最后那句女儿此生,非君不嫁,望大哥成全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这……这是说……清歌她……她和皇上……
沐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茶盏就往嘴里灌,也不管茶烫不烫,如今皇上选妃,她的画像已经递到皇后娘娘手里了。咱们沐家……马上就要出一位皇妃了。
柳氏愣在原地,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岂不是……成皇亲国戚了?
沐春苦笑一声,摸着额头,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在抖:皇亲国戚?咱们沐家本来就是皇亲国戚!老爷子跟着太上皇打天下,是太上皇的义子,算起来皇上得叫我一声表叔,得叫清歌一声表姑!这辈分本来就乱得一锅粥,如今清歌再入宫为妃……这……这叫什么事?我以后见了她,是叫妹妹,还是叫娘娘?她生的孩子,是叫我舅舅,还是叫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脑仁疼。
柳氏蹲下身捡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忽然一声笑了:公爷,您钻牛角尖了。要我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沐春瞪眼,这丫头私定终身,没父母之命,没媒妁之言,就这么把自己给了皇上,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沐春的脸往哪搁?
柳氏翻了个白眼,把信纸拍在桌上,公爷,您醒醒吧!那是皇上!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还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您想想,当今皇后徐妙锦,那是中山王徐达的女儿,开国功臣之后,按常理,这等重臣之女本就该避嫌,不该入宫的,对不对?可结果呢?人家不但入了宫,还成了正宫皇后!
沐春一愣,若有所思。
自古至今,对皇帝的约束是最少的,礼法管的是咱们,管不着皇上!
柳氏一拍大腿,皇上想要谁,就是谁!清歌能入皇上的眼,那是她的福气,也是咱沐家的福气!您还纠结什么辈分?等清歌真封了贵妃,生了皇子,咱们沐家这爵位,还能再传个十代八代!
沐春摸着额头,沉默良久。
他看着信上妹妹那熟悉的字迹,想起那个从小就不服管教、舞刀弄枪的野丫头,又想想京城那位手握生杀大权、连灭蒙古四十五万的年轻帝王,终于长叹一声:夫人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圣旨已下,画像已递,木已成舟。沐春站起身,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咱们沐家,从今往后就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
想明白这一层,他倒也不纠结了,立马恢复了武将世家的务实作风,扯着嗓子喊道:老沐!老沐!给我滚过来!
管家连滚带爬又冲进来:公爷,小的在!
去库房!沐春大手一挥,把那一箱南洋珍珠,那一匣子翡翠首饰,还有上个月缅甸人送来的那批红蓝宝石,统统给我打包!
管家懵了,公爷,这……这是要送谁?
送大小姐!沐春瞪眼,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给我送到京城去!
柳氏在旁边提醒:公爷,清歌要是真进了宫,这些身外之物怕是……
你懂什么!沐春摆摆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妻子,真要进了后宫,手里有些钱财,打赏太监宫女,收买消息门路,比什么都管用!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清歌性子直,手里没几个钱傍身,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给她带两万两银票,要全国通用的那种!告诉她,该花就花,该赏就赏,别给我省!要是银子不够,再写信回来,我砸锅卖铁也给她凑!
柳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中一暖,笑道:公爷想得周到。我再去挑几个伶俐的丫鬟,连卖身契一起送去,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贴心人使唤。
对!就这么办!沐春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告诉清歌,别慌!有哥哥在,有沐家在,她只管往前冲!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沐春的妹妹!
夕阳西下,沐王府的内库打开,一箱箱珍宝被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沐春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的家丁,忽然嘿嘿一笑:我这便宜妹夫,可是天下最大的那个。这波买卖,不亏!
千里之外,京城中,沐清歌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云南老家已经给她备下了金山银山,正等着她入宫去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