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一众或娇羞或大胆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罢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正在抚琴的某位江南才女,起身整了整龙袍,剩下的,皇后做主吧。朕看这些女子都是好的,如何选,皇后看着办,不必事事问朕。
陛下?徐妙锦一愣,随即福了福身,臣妾遵旨。
恭送陛下!
五十一名女子齐刷刷跪倒,声音里带着失落与不甘——尤其是那些还没展示才艺的,正等着在御前大展身手,谁知皇帝这就走了?
朱雄英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待那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院中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众女纷纷长舒一口气,有的甚至瘫软在地。
都起来吧。徐妙锦恢复了皇后的从容,嘴角含笑,陛下走了,诸位妹妹不必再拘谨。来人,赐茶,咱们坐着说说话,聊聊家常。
谢皇后娘娘恩典!
众女起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围着徐妙锦坐下,莺声燕语,说着各地的趣事与风俗。
徐妙锦面上温婉应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她能稳坐后位,自然不是简单角色,这些女子谁真心,谁假意,谁沉稳,谁浮躁,她都要看在眼里。
无人注意到,院墙阴影处、假山缝隙里、回廊梁柱上,几道几乎透明的视线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不是潜龙卫,而是徐妙锦从宫内慎刑司调来的心腹女官,手持炭笔,在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飞速记录:
张婉清,闻陛下离去,面露不甘,手指掐入掌心,心性急躁,难当大任。
李秀儿,长舒一口气,以手抚胸,举止虽粗,然性情率真,或可调教。
沐清歌、王曦华、梅玲三人聚于西侧海棠树下,低声私语,神态亲昵,需留意其是否结党……
这些记录,当晚就会出现在徐妙锦的凤案上,供她彻夜审阅,细细甄别。
朱雄英回到御书房,灌了半盏凉茶,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时间如流水,待他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来,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将殿内照得一片金黄。
皇上,陈芜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仁寿宫来人了,太上皇请您过去一趟。
朱雄英一愣。
皇爷爷深居仁寿宫,平日里养养花、逗逗鸟,极少主动召见,今日这是怎么了?
更衣。他放下朱笔,整了整衣冠,朕这就去。
朱雄英穿过回廊,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皇爷爷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
爷爷,您可不知道,他在宫外头可威风了,连翻墙头都比猴子利索!
哦?还有这事?哈哈哈哈!
朱雄英脚下一顿,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这声音,不是沐清歌又是谁?她怎么跑到仁寿宫来了?还管皇爷爷叫?
是了,沐英是太祖朱元璋的义子,沐清歌便是朱元璋的义孙女。这辈分算下来,沐清歌叫他一声,倒是名正言顺,可自己却……却要娶这义孙女入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一张软榻上,朱元璋正斜倚着靠枕,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沐清歌就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绯红襦裙,手里捧着茶盏,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见朱雄英进来,立刻抿嘴一笑,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你完了的幸灾乐祸。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恭恭敬敬行礼,又瞥了沐清歌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说话呢?朱元璋眼睛一瞪,清歌是咱义子沐英的闺女,是咱的义孙女!她来看看咱这老头子,顺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来看看她未来要嫁的夫君,不行啊?
朱雄英心里一下,再看沐清歌那副看好戏的表情,顿时明白——这丫头不仅把自己卖了,连在宫外头翻墙头、私会外室的事都捅到皇爷爷这儿了。
皇爷爷唤孙儿来,是有什么要事?朱雄英赶紧转移话题,躬身问道。
要事?朱元璋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朱雄英,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狡黠,听说……你今儿个在御花园选妃,挑了四十八个?还把咱这义孙女,也划拉进名单里了?
朱雄英额角见汗:这……孙儿……
还有啊,朱元璋指了指沐清歌,又指了指朱雄英,手指头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这丫头说,你答应带她去北方看雪,结果自己跑去北征,回来也不见人影,躲在这金陵城里偷偷摸摸?最后还得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在人家院子里把你逮个正着?
沐清歌在一旁掩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适时补刀:爷爷,他可不止带我一人看雪,他还……
沐清歌!朱雄英瞪她,耳根却红了。
咋地?咱还不能听了?朱元璋突然抓起靠枕朝朱雄英砸来,笑骂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连咱义子的闺女都敢欺负!选妃?咱看你是想把天下的漂亮丫头都塞进后宫!你爹当年要有你一半的花花肠子,咱至于……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咱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骂你。清歌这丫头,咱看着长大的,既然你俩……既然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给个话!
沐清歌放下茶盏,双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朱雄英,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看你怎么编。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皇爷爷,又看看一旁看好戏的沐清歌,忽然也笑了,笑得坦然:皇爷爷,孙儿打算……给她一个名分,大大的名分。
朱元璋挑眉,多大?
贵妃如何?朱雄英直视着皇爷爷的眼睛,又看了看沐清歌瞬间瞪圆的眸子,黔国公府的千金,又是皇爷爷的义孙女,当得起这字封号。更何况,她手里还攥着孙儿的把柄,孙儿不敢不给啊。
沐清歌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方才那股子伶牙俐齿的劲儿全没了,结结巴巴道:谁……谁要当贵妃了!你……你别胡说!
哈哈哈!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沐清歌对朱雄英道,你看看,这丫头还害羞了!好,好!咱当年没把沐英当外人,今日你娶他闺女,咱高兴!这婚事,咱准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朱雄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过小子,咱可把话撂这儿,这丫头脾气随她爹,烈得很。你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要是敢欺负咱这义孙女,咱这老头子虽退位了,可脚下的布鞋,照样能打你屁股!
朱雄英心中一暖,重重点头:皇爷爷放心,孙儿疼她还来不及,谁敢欺负她?
沐清歌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扭过头去,小声嘟囔:谁要你疼……
殿外,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