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禑那道加税的手谕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刮遍了高丽全境。
起初只是几个税吏在村头嚷嚷,说朝廷要征贺礼税,家家户户按人头算,一人缴三斗米或等价的银钱。
底层百姓本就被盘剥得只剩一层皮,听到这消息,如同滚油锅里溅进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三斗米?这不要人命吗!
今年的收成才多少?缴了税,全家喝西北风去?
街巷里、田埂上,到处都是怨声载道的骂声。
可那些底层的税吏根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收不上税自己就要掉脑袋。于是个个如狼似虎,比往日更加凶狠。
第二天正午,王京郊外的杏花村就出了人命。
一个姓朴的税吏带着两个帮闲,闯进了一户只有孤儿寡母的人家。
那寡妇男人去年服徭役死在了工地上,家里只剩半袋陈米和一只下蛋的母鸡。
没钱?朴税吏一脚踹翻破木桌,碗碟摔得粉碎,他揪住寡妇的头发往墙上撞,大王要办喜事,你们这些贱民敢不捧场?今日这税,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寡妇额头血流如注,怀里抱着的三岁娃娃吓得哇哇大哭。
她跪在地上磕头:大人行行好,宽限几日,我去借,我去借……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朴税吏狞笑着,抄起门边的木棍就砸了下去,给我搜!鸡窝里的蛋也别放过!
两个帮闲如恶狗扑食,冲进内屋翻箱倒柜。
寡妇见他们连那半袋救命米都要扛走,疯了般扑上去撕咬:天杀的!那是俺娃的口粮!你们拿走,他就要饿死!
滚开!朴税吏一脚踹在她心窝,寡妇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当场没了气。
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院里的黄土。
那三岁娃娃爬过去,趴在娘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朴税吏却拍拍手,扛起米袋,大摇大摆走到院门口,冲着闻声赶来的乡邻吼道:都听好了!这婆娘抗税不缴,死有余辜!大王有令,贺礼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谁要是学她,眼前这就是下场!
围观的村民噤若寒蝉,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着那嚎哭的孩子,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团火,却又死死压着。
等税吏们扛着赃物扬长而去,人群里才爆发出压抑的悲泣和咒骂。
天杀的……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大王就是王法!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明日就轮到我家了,拿不出钱,我也得死……
悲凉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了夜里,杏花村没睡觉的人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青壮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袋,后来一家家的人都摸黑出来了。昏暗的火把光里,一张张脸憔悴而狰狞。
横竖是个死,老子跟他拼了!
一个络腮胡汉子把烟袋锅狠狠砸在地上,我堂弟在王京当差,听说这税是王禑那狗贼要凑礼单去拍大明皇帝的马屁!拿咱们的命去换他的富贵,凭啥?
对!拼了!反正没活路了!
反了他娘的!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谁都别活了!
群情激奋之下,不知是谁从草垛里摸出了柴刀,紧接着锄头、铁叉、木棍都被抄了起来。
百十号人红着眼,趁着夜色摸向了税吏们落脚的村口土地庙。
第二天一早,朴税吏还在庙里搂着抢来的米袋做美梦,就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他骂骂咧咧地开门,迎面看到的却是雪亮的柴刀!
你们……啊!!
话没说完,柴刀已经劈面砍下!朴税吏惨叫着倒地,瞬间被涌进来的百姓淹没。
锄头、铁叉如雨点般落下,血肉横飞,这个昨日还不可一世的税吏转眼成了一堆烂肉。
另外几个帮闲想跑,被堵在庙里,同样被乱棍打死。
领头那络腮胡汉子浑身是血,站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振臂高呼:乡亲们!杀了这些狗腿子,朝廷不会放过咱们!与其等着被砍头,不如反了这个没有天理的王朝!王禑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掀了他的王座!
反了!反了!
怒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时辰内传遍了附近十里八乡。
被压榨到极致的百姓纷纷响应,拿着农具、揣着石头,成群结队地往王京方向涌去,沿途不断有村庄的人加入,到了中午,竟聚集了两三千人!
王京衙门。
周德威正在书房里品鉴着高丽参茶,一封封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了他的书案上。
报!杏花村民变,税吏被杀!
报!三岔口聚集乱民上千,正往王京移动!
报!东门守军发现不明身份的暴徒,请求示下!
周德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把将军报拍在桌上。
几个高丽官员站在下首,面如土色,其中一人颤声道:周大人,这……这民变来势汹汹,单凭高丽府兵恐怕难以镇压,可否请大明驻军……
住口!周德威猛地打断,眼中寒光闪烁,大王有令,征税乃国之重事,这些刁民不体谅大王为筹备贺礼的良苦用心,竟敢抗税杀人,实乃大逆不道!此事是你高丽内政,何须劳烦天朝王师?
他站起身,冷冷道:大明驻军是来保护本国商旅的,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传令下去,调集王京守军,即刻出城镇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本官要让这些贱民知道,这高丽的天下,还是大王说了算!
那官员还想再说,周德威一挥手:滚出去!再敢提请明军之事,以扰乱军心论处!
众官员噤若寒蝉,狼狈退下。
半个时辰后,王京城门大开,三千高丽士兵在高丽将领率领下,如饿虎出笼般扑向那些手持农具的百姓。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官兵的刀甲对百姓的布衣,结局毫无悬念。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箭矢破空,尸横遍野。
那些刚刚还在怒吼的百姓,在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如同麦秆般倒下。
络腮胡汉子被数支长枪捅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在嘶吼:王禑……你不得好死……
血腥的镇压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夕阳染红王京外的草地时,叛乱被彻底扑灭。两千多具尸体被堆在城外挖好的大坑里,草草掩埋。
幸存的老百姓跪在路边,看着那些染血的农具被熔成铁水,只能含着泪,转身回家翻出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首饰、甚至卖儿卖女,去缴纳那催命的贺礼税。
十天后,王京王宫内。
王禑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眯着眼,手指划过那一行行数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拍案大笑:好!好啊!
大王,此次征税,共计得银三十万两,米粮五万石,另有珠宝古玩无数。内侍总管谄媚地禀报,足够备齐给大明陛下的双倍贺礼了。
双倍?王禑摆摆手,得意洋洋,不,按三倍准备!大明陛下年轻气盛,见得金山银山,还不得对本王另眼相看?只要能抱住这条大腿,这些贱民的命算个屁!
他站起身,推开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大明金銮殿上受封的场景,乐的笑开了花:传令下去,礼单和彩礼今夜务必清点完毕,明日一早,本王亲自启程,去应天府恭贺大明陛下!
窗外,暮色四合,城外的血腥味还未散去,而宫墙内的笙箫却已开始奏响。
与此同时,周德威的书案上,一封密信正被火漆封好,信使趁着夜色,快马向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