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高丽王宫。
自从一年前大明军队踏破高丽,王禑就再未踏足过这座议政大殿。
他习惯了在深宫内酗酒,把朝政扔给心腹和那位坐在角落里的上国使者。
可今日,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满面红光地端坐在王座上,神采奕奕,仿佛换了个人。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相国崔振宇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王上今日龙体康健,可是有喜事?
喜事!天大的喜事!王禑一拍王座扶手,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躁的光芒,本王的妹妹,曦华宫主,即将入侍大明天子!本王即将成为大明的国舅!此乃高丽复兴之契机!
他站起身,环顾群臣,声音陡然拔高:为筹备贺礼与公主嫁妆,彰显我高丽对天朝的忠心,本王决定——自即日起,加征天朝贺喜税!凡高丽境内,男丁每户纳银二两,女丁每户纳银一两,商户加征五成!
什么?!
朝堂哗然。
崔振宇脸色煞白,连忙跪倒:王上不可!近年来岁贡、军饷、市舶税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多地出现流民,若再加此重税,恐……恐生民变啊!
民变?王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崔相,你老了,胆子也小了。有本王在,谁敢反?再者……
他目光扫过殿角,那里坐着一个身着大明官服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就算真有反贼,大明上国天兵驻扎在此,弹指可灭!本王如今有大明做靠山,还怕什么民变?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懂什么?曦华入宫,本王就是国舅,届时天朝降下恩典,减免岁贡,尔等今日所纳之税,皆是买未来的富贵!
大臣们被他这番歪理震得目瞪口呆,却无人敢再直言反驳。
他们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角落。
周德威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褶皱,上前一步。
崔相国言重了。周德威面带微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压迫,大王一片孝心,为贺天朝之喜,加征些许税赋,亦是情理之事。高丽的百姓素来深明大义,想必会体谅大王的一番苦心,心甘情愿为国分忧。
他转向王禑,笑容更深:王上所言极是。贺礼越厚,越显忠心,曦华宫主在宫中越有体面,王上这国舅的地位才越稳固。些许银钱,比起未来的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
王禑闻言,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周大人真知灼见!听见没有!连天朝上使都这么说!这是为国争光,为本王分忧!你们谁敢阻挠
谁敢阻挠,便是与本王作对,与大明作对!
崔振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低下头去,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王禑粗重的喘息和周德威淡淡的笑声。
本王给你们半月时间!
王禑重新坐回王座,半月之后,本王要看到第一批银子入库。办得好的,重重有赏;办得不好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本王新修的那座水牢,正好还空着!
说完,王禑再不看殿中群臣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王袍,竟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德威拱手一笑,那笑容谄媚中带着得意:周大人,本王去后宫看看,给曦华准备的嫁妆单子还差些什么。这里……就劳烦大人替本王盯着了?
王上请便,周德威微微欠身,笑容和煦如春风,下官定当替王上好好看着。
王禑哈哈大笑,拂袖而去,那背影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转眼便消失在殿外的回廊尽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崔振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禑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的周德威,老泪纵横:周大人……这税……这税真的不能再加了啊!再这样下去,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会出大乱子的啊!
周德威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走到崔振宇面前,弯腰亲手扶起这位老相国,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轻柔得可怕:崔相国,您这是何必呢?王上的旨意,就是高丽的律法。您若是不遵……
他凑近崔振宇耳边,吐气如兰:那便是抗旨,抗旨是要杀头的,要诛族的。您老一家三十七口,都在王京吧?
崔振宇浑身一僵,如坠冰窟,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周德威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面露难色的高丽官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愣着做什么?王上给了半月期限,还不快去办差?记住,要快,要急,要让王上看到你们的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让本官看看,诸位大人的本事。
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腰,低声应道:……遵旨。
待群臣散去,周德威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望着王座上方那幅褪色的高丽山水图,轻轻掸了掸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喃喃自语:
半月……半月之后,高丽便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