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缓步上前,在归衡真君面前站定。
他低头望着这个跟随自己数千年的弟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将归衡真君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云中子的声音柔和,少了殿中议事时的冷峻,“你已尽力,不怪你。”
归衡真君抬起头,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师父……弟子不甘心。”
云中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稳,沉声道:“为师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归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咬牙道:“弟子愿与宗门共存亡。”
只是这话落在殿中其余众人耳中,不知有几人信以为真。
云中子闻言,缓缓颔首。
他当然知道归衡会如此说。
这个弟子,作为宗主,他若说降,那才奇怪。
“好。”云中子只应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殿中众人,语气骤然转为森然:“李菖出关已数日,我推测,他们多半正在赶来的路上。
以合体修士的遁速,至多再有数日,便到。”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他们心知老祖推测不会有错,留给宗门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传我令去。”云中子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声音如钟,不容置疑。
“即刻开启护宗大阵,全宗上下进入战时戒备。
做好死战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炼虚长老,语气沉了一分:“同时,从各峰挑选资质上佳的弟子,安排他们即刻离宗,分散前往东胜、中州等地。
不得走同一路线,不得互通消息。”
“宗门的火种,不能灭。”
众人齐齐拱手:“遵命!”
待众长老领命散去,云中子独自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他静立原地,眼中神色晦暗难辨。
归元宗上下在一种悲壮的忙碌中运转起来。
护宗大阵全数开启,三重墨蓝色光幕层层叠加,将整座山门笼罩其中。
各峰峰主亲自坐镇,督促弟子搬运灵材、校验大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挣扎的沉重。
。。。。。。。。。。。。
半日后。
数万里长空之上,两道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行。
青色的遁光在前,淡金色的遁光在后,一前一后,如两道流星划破天际。
所过之处,虚空微微扭曲,云层被强悍的威压推得分向两侧。
玄苍道人飞行在前,目光锁定归元宗方向,面色沉凝。
他忽然偏头,望向身后的李菖,开口道:“清灵道友,有一事需向你确认。”
“道友请说。”
“你那破禁尺,”玄苍道人语气认真,“若以你如今合体初期的修为全力催动,一击能否击破归元宗的护宗大阵?”
李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若归元宗无人主持大阵,仅凭阵法自行运转,一击便可破开。”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云中子亲自坐镇阵眼,以合体修士的法力维持大阵运转,一击不会破。
不过……”
“不过什么?”
“数击之后,必破!”李菖的声音平淡而笃定。
玄苍道人闻言,眉头舒展,眼中掠过一丝松快。
“好!
以你我二人的实力,云中子撑得过三击,他手下那些炼虚修士,也拦不住你我。”
李菖微微颔首。
此次二人独自前来,不带宗门弟子,不做大军铺排,正是因为料定了这一点,只要破开护宗大阵,归元宗便再无任何屏障。
届时即便有人侥幸逃脱,也伤不了灵霄宫的根本。
合体修士之间的对决,本就不是靠人多能够弥补的。
半日后,归元宗山门之外。
李菖与玄苍道人的遁光同时敛去,悬停在万里晴空之下。
前方,归元宗山门巍峨耸立,千峰竞秀,万壑争流。
可此刻,那连绵的山峦之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墨蓝色光幕,如一顶巨大的穹盖倒扣在大地之上。
三重墨蓝光幕层层叠加,每一重皆厚逾数丈。
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如流水般游走,灵光流转间散发着沉凝如山的威压。
阵纹最深处的几处阵眼之中,隐约可见人影盘坐。
整座大阵的灵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披上了一层墨蓝色的铁甲。
李菖洞虚之眼一扫,护宗大阵的阵眼便无所遁形。
阵内,云中子立于大阵核心最高处的阵眼旁,墨青道袍在狂涌的灵气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沉凝如铁,双目穿透层层光幕,遥遥望向阵外两道身影。
玄苍道人悬立虚空,青道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望着阵中的云中子,两人相隔百余里,目光在虚空中无声碰撞。
玄苍道人收回目光,声音清晰地传入大阵之中,落入云中子耳中,也落入阵内所有归元宗修士耳中。
“云中子,老夫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归附灵霄宫,宗门上下保全性命,此后归元宗并入灵霄宫,共尊灵霄宫为南境之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二,直接毁灭。
大阵破时,归元宗万年基业,尽付焦土。”
声音如惊雷般在归元宗山门上空滚滚回荡,传遍每一座山峰、每一座殿宇、每一个洞府。
数归元宗弟子仰头望向那两道悬空身影。
有人满眼愤怒,更多人满眼绝望,还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
云中子望着阵外那道青色的身影,也望着他身后那道更加年轻、更加沉静的面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苍凉,几分不屈。
“玄苍老儿,”云中子的声音从大阵深处传出,清晰而决然,“我归元宗立宗数万年,历代祖师皆以宗门为傲。
今日之事,无非是成王败寇四字。”
他微微一顿,声音骤然拔高,如黄钟大吕,响彻整座山门:“归元宗,宁死不降!”
阵内阵外,一片寂静。
归元宗弟子中,有人热泪盈眶,攥紧拳头,低声念道:“老祖……”
有人却低垂下了头,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失望与苦涩。
玄苍道人点了点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菖。
“清灵道友。”
李菖上前一步,翻掌取出那柄乌沉沉的破禁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