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坚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山九重为什么要让他吸收这些遗骸的粉末，更想不明白这些粉末如果进入他体内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的昊天世界刚刚坍缩封存了他自身的非凡之力，此刻不论是意念，还是昊天世界内部，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的，像一间被腾空的仓库，确实有容纳外来物资的余余。
但那只是意识层面的余裕。
遗骸粉末的性质他不清楚，它们的来源他不清楚，它们和他体内已有的非凡体系会不会发生冲突他也不清楚。
就在他的思绪飞速运转的同时，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在他意念最深处响了起来。那声音比山九重刚才的提示更轻，轻到几乎是一缕气息的边缘。
“……它们在等你。”
那声音没有来源。
那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意念中自行浮现的，又像是从「万物」的串联网络深处反哺回来的回响。
他分辨不出那声音是谁的——山九重的？系统的？还是那座昊天塔废墟深处残留的回声？
但他能感觉到一件事：那些幽蓝色的雾气，正在加速向他靠近。
犹彦月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已经从雾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任坚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任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犹彦月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审慎。那种审慎不是因为警惕，更像是他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那些雾气的速度变快了。”犹彦月说。他的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判断，“它们在向你靠拢。”
任坚沉默了一息。
他的喉咙里那股之前被封印之力压出来的粗粝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知道。”
“你知道？”
“……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犹彦月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体内那个元始世界依然在稳定地运转着，但那枚黑色碎片在他意念枢纽的中心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颤动转瞬即逝，轻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那一个瞬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体内的话，根本不会察觉。
那枚碎片颤动的方向和那些幽蓝色雾气加速的方向完全一致，就像是某种古老的感应被激活了。
犹彦月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些粉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和你刚才领悟的那件非凡有关系。”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确认。
犹彦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他自己已经看到了答案，只是在对一遍口型。
任坚没有否认。
也已经无法否认了。
那些雾气距离他不到三丈了，它们的移动速度在持续加快，而他体内那三十道非凡组成的网络正在以同样的节奏加大振幅。
那种振幅他无法主动压制——不是做不到，是他能感觉到「万物」的非凡正在主动地伸展那些串联的丝线，像是某种生物本能一般向那些遗骸粉末伸出了接纳的触手。
“……如果我拒绝吸收它们呢？”任坚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是，好像又没有别的选择。
或者说，山九重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别的选项。
任坚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的时候，带着巨井底部那种幽冷而干燥的气息。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决定。
“那就进来吧。”
这句话几乎是在对自己说的。
任坚的话音刚落，那三十道非凡组成的网络，在最外层的节点处忽然主动敞开了一道缺口。
那道缺口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的瞬间，那些幽蓝色的雾气就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吸力捕获，骤然加速，沿着那道缺口涌入了任坚的体内。
第一缕雾气接触到他经络的那一刻，任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那不像他吸收非凡时感受到的那种力量涌入，也不像他消化信念碎片时感受到的那种信息洪流。
那些遗骸粉末进入他体内的感觉，更像是一堆细小的沙粒，被缓慢地注入了他的血液之中。
每一粒沙子都在他体内寻找着落脚之处，它们绕过他坍缩封存的昊天世界，绕过他串联成网的三十道非凡，径直向着他经络深处那最末梢的缝隙中渗透下去。
那些缝隙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空腔——是昊天世界坍缩后留下的边缘褶皱，是三十道非凡串联时产生的网络空隙，是他身体在修行中积累下来但从未被填满的细微间隙。
那些遗骸粉末正在填补那些间隙。
任坚的呼吸开始变得深而慢。
他能感觉到那些粉末进入之后，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前更「实」了一些，像是原本有些松散的织物被重新浆洗过一遍，每一根经纬都变得更加紧凑，更加真实。
这个过程没有痛苦。
相反，有一种像是疲惫了很久之后，终于能躺下来的放松感，正在从他的经络末梢向中心蔓延。
犹彦月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干预，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看。
他看任坚体表那层非凡网络的光芒正在缓慢地转化，从最初那种明亮的、跳跃的、带有攻击性的光，渐渐变成一种沉静的、厚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光。
他看任坚绷紧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松下来，松到某一个临界点之后又重新绷紧。
任坚正在把那些遗骸粉末整合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刻钟。
半刻钟之内，那些幽蓝色的雾气从巨井顶部和墙壁的裂隙中持续不断地涌入任坚的体内，速度越来越快，浓度越来越稀薄，到最后几缕雾气进入的时候，它们几乎已经透明了。
当最后一缕雾气消失在他的口鼻之间时，任坚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深褐色的虹膜边缘多了一圈极其幽淡的蓝，像是极远处的海面，只在某个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
他体内那三十道非凡组成的网络依然在运转，但那种运转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互相串联的独立个体，而是……相互交融的有机整体。
那些遗骸粉末填补了所有的空隙之后，每一道非凡的边缘都变得更加模糊，模糊到几乎要失去各自的边界，融合成一整片连绵的平面。
任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深处，有一种极其沉实的重量在沉淀着。
那重量像是数千年间积累的所有经验、所有修炼、所有认知被重新铸成了一块铁，那铁的质地比他之前所有的积累都更加密实、更加纯粹。
“……原来如此。”
犹彦月看着他，没有急着追问。
他只是等着。
任坚抬起头，看向犹彦月。他的目光里那种被封印时残留的浑浊和疲惫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而通透的沉静。
“那些粉末，”任坚说，“不是遗骸的残渣。它们是遗骸的……核心骨架被粉碎之后留下的胚质。山九重让我吸收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它们能增强我的力量，而是因为它们能填补我体内所有的结构缝隙，把我的非凡网络从‘串联’变成‘融合’。”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而且，”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些，“这些粉末接触到我体内那缕「万物」的余韵之后，它们产生了一种……回响。那种回响告诉我一件事。”
犹彦月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任坚看着他，目光极深。
“你体内那枚黑色碎片，不是单独被放在那里的。它是被放在那里，等待着某个能承接它周围所有残余物质的人。那些粉末，原本应该是和那枚碎片一起被吸收的。但你刚才吸收碎片的时候，那些粉末没有被同时牵引进去。它们被留下来了。”
犹彦月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元始世界在任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产生了又一次极其轻微的脉动。
那脉动的方向和任坚体内那些遗骸粉末的共振频率几乎一致。
“……所以，”犹彦月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身体里现在有那枚碎片缺失的部分。”
任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犹彦月，两个人的目光在幽暗的巨井底部相遇，中间隔着几尺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