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院长,好手段。”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道贺,“恭喜。”
杨寒微微颔首:“多谢。”
两人都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杨寒已经八阶了,冷潇潇他今天带不走了。
周世雄转头看了一眼冷天雄。
那个老东西坐在主位上,脸色微沉,
但眼底深处分明也有一丝震动。
同为八阶,冷天雄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杨寒的真实修为。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周世雄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场戏,已经唱不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冷潇潇。
冷潇潇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血,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八阶。她的身边,有一个敢为他拼命的六阶。
她确实和冷家其他人不一样。
周世雄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冷长老,恭喜你,有这么一个好师弟。”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向冷天雄,声音竟然温和了不少,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冷家主,今天是我心急了。冷小姐闯过第七层,拿先祖认可,是冷家大喜。我做叔叔的,应该道贺才是。联姻的事,改日再好好商议。”
他转身,朝周家众人走去。
“走了。”
周云鹤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杨寒,又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迈出的背影,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他虽然不明白老爹为什么突然转了风向,但也明白了刚刚站出来的那个人绝不简单。
所以他没问没说,低着头跟在身后。
经过王浩身边时,周云鹤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挣扎着坐起来的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王浩。”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运气好。下次见面,希望你的运气还是这么好。”
说完,大步离去。
周世雄走到广场边缘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冷小姐。”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像一句轻描淡写的预言。
“我们会再见的。”
然后他消失在了夜色里。
广场上,长久的沉默。
像一场大戏演到高潮时突然落幕,所有的声响都被抽走。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愕然,有人茫然,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天雄慢慢站起来。
他扶着的扶手已经碎了,锋利的木刺扎进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已经干涸多年的死水。
他看向冷月。
冷月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但腰背挺得笔直。
作为另一个八阶,冷天雄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察觉到了杨寒的真实修为。
就在杨寒扣住周世雄手腕的那一瞬,他就感觉到了。
八阶。
冷天雄的心情很复杂。
杨寒,冷月的师弟,他见过,曾经也来过冷家。
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后辈,居然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八阶。
而他的后辈,家族曾经的天才少女冷月,天赋不弱于任何人,如今不过七阶中级。
他的目光在冷月和杨寒之间转了一圈。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从确认杨寒八阶的时候,周家和冷家都确认了。
今天这场大戏,已经彻底结束了。
周世雄走了,联姻自然搁置了。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冷家的处境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有任何改善。
可他没有力气再想了。
冷天雄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广场。
他的背影在残破的灯光中越来越远,像一个即将熄灭的影子。
冷家不少人云里雾里。
有人还在期待联姻的达成,有人被周家的突然离开弄得不知所措,有人想去追冷天雄问一个答案,但老人已经走远了。
只留下几个长老,面色各异地安排宾客的安置。
周世雄走了,冷潇潇的禁锢也消失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在暴风雨中被反复摧折的树,终于撑到了风停。
她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转身朝王浩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摇晃,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王浩看见她走来,咧了咧嘴想笑,但牵动了断掉的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脸肿了半边,嘴角全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狼狈得像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王浩不由有些骂娘,最近是踩狗屎了。
他不是有系统吗?
不是主角吗?怎么那么惨?
之前在北宁北一头七阶王兽打昏迷,现在伤才好又被一个八阶老登暴揍。
睡觉不会白,会不会写?
有那么憋屈的主角吗?
无敌文都不会吗?
不会就滚,让我来!
冷潇潇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满身的血和灰,看着他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脸。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说过吗,”王浩哑着嗓子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冷潇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青石地上,和满地的血混在一起。
“值得吗?”她问。
“值。”
他答,只有一个字。
冷潇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血痂,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这两个满身是伤的人身上。
夜风很凉。
远处,冷月瘫坐在碎裂的观礼台旁,看着冷潇潇和王浩的方向,眼眶通红。
杨寒走到她身边,蹲下,递过一枚丹药。
“师姐。”
他的语气很轻,像很多年前一样。
冷月接过丹药,抬头看他。
她的嘴角还挂着血,白裙染红了半边,狼狈得不像一个长老。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被点燃了。
“你早八阶了。”她说。
“嗯。”杨寒答。
“一直不说。”
“没必要说。”
冷月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张她熟悉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多了许多她这些年刻意忽略的东西。
当年的小师弟,已经变成了能一手拦住周世雄的八阶强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离开师门时,杨寒站在山门外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时候她一心要回冷家,要靠自己撑起一切。
她觉得自己可以,觉得靠别人是弱者的选择。
后来把冷潇潇去了京大后,她几乎再没主动联系过杨寒。
她把自己关在冷家,关在“长老”这个身份里,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撑起一切。
可今天,当她看到王浩为了冷潇潇敢对八阶出手,当她看到杨寒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她脑子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
“对不起。”冷月忽然说。
杨寒愣了一下。
“当年你说,我一个人撑不起冷家。”冷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说对了。”
杨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师姐。”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冷月怔住了。
她看着杨寒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极了她当年离开师门时,他站在山门外的那个眼神。
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隔阂,像冰层下的河面,被骤然敲碎。
河水重新流动起来,带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遗憾和牵挂。
冷月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滑过沾满血污的脸颊,滴在白裙上。
杨寒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都是能当人奶奶的年纪了。”
冷月破涕为笑,抬脚踹了他一下。
“滚。”
杨寒笑着没躲。
夜色彻底吞没了秘境。
灵灯摇曳,照着满地狼藉。
冷家的牌匾还挂在塔上,被风吹得作响,像一个垂暮的巨人发出的最后喘息。
而远处冷家某个房间的窗前,冷天雄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了狼藉的广场,越过了冷潇潇和王浩,越过了冷月和杨寒,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冷家的路.....”
他喃喃,声音被风吹散。
“到底该怎么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灯残破的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座千年世家最后的呼吸。
.....
清晨,一缕阳光从围墙顶上爬了出来。
太阳懒洋洋地升起,带着暖意的光线穿过那棵高高的老桂花树。
树干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落进天井,铺在青石地面上。
树下有一张石桌,石墩上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在这幽深的小院里,一切显得清冷而又和谐。
石桌旁那个一袭长裙的女子,面色清冷,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的指尖轻轻扫过面前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很快,一杯带着淡雅香气的茶便推到了对面。
茶倒好了,冷潇潇对着一旁的人开口:“感觉怎么样。”
一旁的男子盘膝而坐,周身的元能轻轻浮动,配合着早晨的曦光和呼吸的节奏。
呼吸长而深,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沉稳而绵长。
听见这句话,王浩睁开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着拿起那杯暖茶。
“学姐,好多了。估计再调养一段时间,就痊愈了。”
冷潇潇听见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天结束之后,王浩受伤不轻,仅次于上次从边疆回来。
好在这里是冷家,不缺医疗异能者和药剂师。
在师傅冷月的帮助下,周家走了之后,王浩接受了最快最优质的治疗。
周世雄下手确实重了。
一个八阶异能者随手一击,就足以让一个六阶异能者伤筋动骨。
王浩能撑住,已经是奇迹。
这几天两人基本都在这座小院里安心养伤。
王浩养伤,冷潇潇稳固修为。
刚突破七阶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尤其是自身由元能转化为灵能的后,如何完美掌握七阶力量,都需要时间慢慢沉淀。
小院里岁月静好,仿佛那晚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而小院外的冷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晚的宴会散场之后,冷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得几乎要掀翻一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雁归山脉。
冷家出尽了洋相。
周家浩浩荡荡来联姻,结果灰溜溜走了。
一个冷家没听过的冷潇潇力压冷清霜等人,闯过了药王塔第七层,拿到了先祖认可,冷家却把这个天才推出了门外,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那天周家的踩头欺压被谣言传的满天飞,冷家没落的消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冷家千年世家的脸面,在那一夜被撕得粉碎。
而更让冷家高层心凉的是后续。
周家的报复来得很快,甚至比想象中更快。
宴会那晚清静了没有两天,先是几处灵药商路被不明势力截断,货队在途经雁归山北麓时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接着是几个依附冷家的小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周家的请帖,语气客气,意思却赤裸裸,站队的时候到了。
原本谈好的几个大单子,对方忽然说要再考虑考虑。
冷家在雁归城的几处产业,税务、地租、药铺安全审查,一夜之间全被提上了日程,挑不出一根刺来,但处处都透着不自然。
墙倒众人推。
冷家的高层们这几天几乎是焦头烂额。三长老带着人处理商路的事,七长老去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附属家族,大长老坐镇中枢,一边应付各方打探消息的人,一边压着族内越来越大的不满情绪。
最难受的是那些普通的冷家族人。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联姻黄了,周家突然走了,家主什么都没说。
然后忽然之间,外面的世界就像变了一张脸,冷家的路越来越难走。
直到后来内部消息传开,当得知冷潇潇那位师叔是八阶异能者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下全明白了。
如果按照正常关系,冷月长老的师弟,冷潇潇的师叔,那他们冷家本该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