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清脆悠扬的磬声在山野间响起,沿着山体开凿的矿洞中,衣衫褴褛的胡奴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朝着半山腰开拓出来的平台赶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空地上便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一名面相威严的文吏手持布告,以洪亮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
“北地郡守陈善布告所属县道乡官吏、黔首、众胡奴——夫天覆地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上天有好生之德,日月照临,无偏无党;雨露润泽,靡有不及。”
“北地僻在边荒,历岁兵争,获胡人男女若干,没为官奴隶臣妾。彼等本亦天地之间生民也,其祖其父,生于穹庐,长于原野,逐水草而居,非生而为奴者也……”
绝大多数胡人奴工根本听不懂吏员念的是什么,但最近流言甚嚣尘上,他们连蒙带猜,把其中的内容指向了那件所有人都在关注的事。
“自令下之日起,凡北地郡诸官府、工坊、苑囿、牧苑所领之胡奴男女,一皆免其奴籍,释为庶人,与编户齐民同列。其有妻有子者,不得离散;其有父母同在官者,并皆释之,使合家完聚。”
吏员话音未落,站在前面的胡奴立刻发出嘈杂的喧哗声。
“竟然是真的!”
“我们获得开释了!”
“陈郡守把咱们放了!”
“可以回家了,哈哈哈,可以回家啦!”
吏员脸色一沉,大声呵斥道:“布告尚未念完,谁再敢扰乱秩序,革除赦免之列,继续为奴!”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胡人奴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用热忱的目光盯着吏员手中的那封文书。
西河县在汰换奴隶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扶苏赦免将作少府的刑徒正是借鉴了陈善的做法。
不过这次稍有不同的是,官府仅给予了少量盘缠,允许他们带走个人财物,并且要求三日内搬离现在的住所。
至于今后何去何从,未做任何要求和安排。
“尔等都清楚了吗?”
“愿意留下的,过来登记造册,办理入籍文书。”
“想回你们关外老家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文吏念完文书后,高声冲着人群喊道。
监工们一遍遍的重复着把命令传递下去,众多胡奴顿时陷入骚动之中。
之前没人把流言当真,也没有谁认真考虑过获得开释后应该怎样。
此时突然间让他们做出选择,大部分人都陷入焦虑和茫然当中。
“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你们不走我走!”
“哪怕是陷阱我也认了!”
一名头发半白的壮硕胡奴低低地骂了一句话,挤开身边的同伴后走向领取盘缠的公案。
出现带头的之后,一大群人纷纷跟上他的脚步。
“要不,咱们入个北地郡的户籍再走?”
“西河县的户籍可金贵着呢,北地郡的户籍虽然没那么值钱,但以往想弄到手也不容易。”
“要什么户籍!我马上动身出关,哪怕在草原上冻死饿死,也绝对不回来了!”
“兄弟,咱们搭个伴如何?”
“好!你是哪个部落的?”
胡人奴工乱哄哄的,吵得比集市中还热闹。
文吏默默扫视全场,把眼前的情形默默记在心里。
直到太阳落山后,胡奴才三三两两结伙成群地散去。
文吏立刻骑上快马,前往郡府向陈善汇报。
翌日,清晨。
陈善和娄敬两个气定神闲地坐在公房中,认真地听取属下报上来的情况。
“即刻启程出关的约莫占两成,愿意落个户籍的占四成。”
“暂时没走的足足占了六成还多!”
“老娄,本官说什么来着?”
“西河县就像他们的家一样,这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他们怎么舍得走呢?”
娄敬忧心忡忡,完全不像他那样轻松惬意。
“返乡之路千里迢迢,且沿途大多荒无人烟,胡奴肯定会选择结伴而行。”
“三日期限一到,以敬的推算,走的至少有八九成。”
“西河县的矿山彻底停摆,工坊中无人劳作,产出断绝,想要恢复往日的盛况……”
陈善异常笃定:“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家早就没了?”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便他们找到自己的部族,可是两手空空,又带着一身伤病回去,日子比现在还要难过?”
“老娄你不要把关内的规则生搬硬套到关外。”
“秦人是定居、耕作而活。”
“胡人居无定所,放牧为生。”
“关内安置流民,往往是划一块耕地,拨付种粮和农具,然后就让他们自行开垦田地,筑造房屋。”
“所以土地是关内百姓最核心的生产资料。”
“但胡人不同啊!”
“他们的核心生产资料是牛羊牲畜,你给他一块荒地,他还能啃草不成?”
陈善摊开手:“牛羊牲畜从哪来呢?”
“族长赠予?”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们剥削族人的丑恶嘴脸。”
“指望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东西来,比登天还难!”
“或者由亲朋好友接济?”
“啧啧啧,老娄你听过前据而后恭的故事吗?”
“谁搭理你呀!”
娄敬细细思索后,也觉得有理。
“县尊觉得大部分人都无处可去,只能重回西河县谋个生计?”
陈善点了点头:“不是大部分人,是绝大部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放之四海皆准。”
“你就瞧好吧,本官赠与的盘缠花销不了多久。”
“但胡奴的肚子每天都会饿,等他们饿了,自然会想起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地方。”
娄敬这才舒了口气:“希望能如您所愿。”
“而今大战在即,北地郡实在经不起太多的动荡。”
陈善微微颔首,他正是知道眼下的困局所在,才决定破釜沉舟开释所有胡奴。
目前西河县的各项条件逐步成熟,是时候淘汰掉手段粗暴、效率低下的奴隶制了。
奴隶需要监工拿着鞭子驱赶,才肯踏踏实实的干活。
但新时代的打工牛马只要到了上工的点,自己就会想办法解决通勤的问题,准时到达自己的工位。
奴隶需要管吃、管住、管生老病死,而打工牛马会自行解决一切,完全不需要资本家操心。
甚至手段精妙的话,陈善还可以免费使唤劳力,甚至让劳力付费上班。
这样的日子该有多美妙啊!
——
昨夜对留下的胡奴来说,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陈善的猜测完全戳中了他们此时的痛处,现实的重重困难摆在眼前,每一样都让人无从下手。
草原上的部落便如茫茫无尽的野草一般,旋起旋灭。
小部落的更替极其频繁,每年春天,都有许多不知名的部族悄无声息地消亡在去岁的寒冬之中,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泛起。
回家,总得先有个家才能回吧?
尔后,凡是一直留在西河县为奴的,基本都没什么背景。
无论是月氏的奴隶商人还是西河县的官府,从未禁止奴隶的亲人将他们赎回。
这些胡奴之所以还留在这里,要么关外的家眷过得同样不如意,要么就是兄弟们早早瓜分了他的牛羊、妻子、孩子,已经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如果现在突然回到部族,恐怕对自己、对亲人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当第一缕晨曦降临大地时,胡奴习惯性地从半地下式的窝棚中走出,然后望着冷冷清清的营地,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
无论是去是留,心中作何打算,肚子该饿的时候总会饿。
暂时没走的胡奴经过一番商议后,决定先去火房碰碰运气。
结果不出所料,里面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仅单独开了几桌,供监工和士卒享用。
胡奴还没开口,就被这些人粗暴地赶了出去。
“怎么办?”
“要不去城里买吃的,总不能活活饿死。”
“城里的东西可贵着呢!咱们手里的盘缠就这么多,花完了回去的路上怎么办?”
“那也得先吃了饭再说!”
“我方才听监工喊,不做工不得食,要不然……咱们干半天,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没出息的东西!好不容易才获得开释,你又要去那乌漆嘛黑的洞窟里挖矿?想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会再干了。”
胡奴意见不一,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
最后分成几波,各自去找活路。
其中有个叫巴特的,平日里为人豪爽仗义,头脑也算灵光。
他身边聚集了五六人,都是同一座矿洞里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
“咱们既然拿了照身,入了户籍,便不能平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我看不如先去城里碰碰机会,寻个活计攒一笔钱。”
“咱们再拿着这笔钱购置些草原上紧缺的东西,回部族里也好拿来换些牛羊。”
“如果部族没了或者在关外找不到其他出路,也能变卖了重返关内。毕竟这里咱们还算熟悉,只要肯卖力气,总有一条活路。”
此计一出,众人纷纷眼睛发亮。
“巴特大哥,还是你想得周全!”
“就该这么干!”
“要不然咱们结伙行商如何?陈修德不就是这么发迹的?”
“那都是后话了,先别想那么远,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巴特大哥,你西河话说得熟,等会儿全靠你了!”
一行人饿着肚子靠两条腿走了近五十里路,午后才赶到县城。
他们先找了路边的面摊大吃一顿,如狼似虎的架势让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吃饱了饭之后,交钱的时候又让他们一阵肉疼。
高昂的物价让巴特等人意识到,手里的盘缠根本花不了多久。
如果不尽快找个活计,他们很快就会耗尽为数不多的财产。
西河县并没有专门的劳务市场,而是在牛马市里约定俗成划出一块区域,专门给雇工和雇主洽谈交易之用。
巴特领着几个兄弟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结果发现居然有不少眼熟的身影也混迹在雇工之中。
脑子活络的奴工并不止他一个,其他人同样想到了这条路。
“诶,你们几个是刚开释的胡奴吧?”
“想不想找个活干?”
一个留着两撇短须,眼神狡黠市侩的掮客主动凑了过来。
巴特紧张得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对方。
掮客没在意几人的态度,口齿流利地说:“砖场挖土、烧砖,简单得很,有力气就行。”
“一天十个钱,当日下工后结算,绝不拖欠。”
“干不干?”
巴特尚在犹豫当中,但其余几人却忍不住露出喜色。
一天十个钱,是他们做奴隶时的整整十倍!
干上一个月,每人可得三百钱,几人加起来足有一贯半还多!
足够作为购置货物的本钱了!
“巴特大哥。”
小弟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神色有些急不可耐。
巴特不动声色地问:“管饭吗?”
掮客不假思索地说:“管饭每天八个钱,不管饭才是十个钱。”
几人顿时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八个钱也不少了。
互相眼神交流后,巴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愿意干。”
掮客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招了招手道:“跟我走!”
巴特等人没想到的是,砖场的位置非常偏僻。
途中乘坐了一段公共马车,每人又掏了一个钱的路费。
等到达目的地之后,天已经完全暗了。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极为遥远的地方才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
巴特几人当即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好熟悉的环境!
该不会是他们又被当成奴隶卖了吧?
幸好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掮客没过多久和一个圆脸胖子有说有笑地重新返回。
两人热情地给他们安置住宿,并且不经意间告知——大通铺每月交十个钱,被褥自备。
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巴特一伙人不禁感到灰心丧气。
等掮客和砖场管事走后,他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也没想到其他办法,只能无奈地接受现状。
一间大通铺足足住了三十多个人,比矿山里的窝棚条件还差。
巴特抱着膀子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静静地思索着未来的出路。
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搅得他毫无睡意。
直到天边隐隐发白的时候,巴特终于扛不住困倦,缩着身体在寒冷中阖上了双目。
咣!咣!咣!
巨大的噪音骤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气急败坏地喊道:“天亮啦!鸡都打鸣了,你们这群懒骨头没听到吗?”
“一刻钟之内给我滚出来,否则扣半天的工钱,听到了没有?”
巴特此时脑袋昏昏沉沉,他揉着酸涩的眼皮,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刚刚就闭了一下眼,天马上就亮了?
巴特抬头从窗户的缝隙里向外望去,一轮发白的弯月低低地挂在空中。
从形状来分辨,是月亮没错。
那天是怎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