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派出去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地上躺着的两个活人也用粗麻绳捆成了结实的粽子,张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带人离开此处了。
大晚上的,在这阴森诡异的破屋里待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屋里还有两个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姑娘。吉娜和玛莎虽然极力保持着贵族阶层的体面与冷静,但从她们微微发颤的肩膀就能看出,这地方已经快成她们的心理阴影了。
还有......
张铭的目光在吉娜右手腕上扫过。
那白皙纤细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勒痕,边缘渗着血丝,微微有些红肿。
小姑娘紧咬着下唇,愣是一声疼都没喊。
她只是把小橘猫米娅死死搂在怀里,那两只手毫无章法、频率极高地在猫背上疯狂撸着,试图用这种“注意力转移法”来分散腕部的痛觉。
米娅翻着白眼,生无可恋地瘫成一块猫饼,整张脸都快被搓变形了。
“既然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咱们先回去吧。”张铭偏过头对众人说了一句。
“嗯嗯!”
吉娜和玛莎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张先生,我看还是先由我护送小姐和玛莎回城堡休养吧。”卡文迪许管家赶忙凑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城堡里的环境总归更舒适些,而且……”
“先去我店里。”张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了一些,“吉娜的手腕勒伤了,皮下有淤血,需要立刻处理,拖久了容易发炎。”
卡文迪许一听这话,有点急了。
在他眼里,这位东方张先生固然来头不小,很有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样样精通啊!
专业的事情,终归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张先生,您的好意斯宾塞家族心领了。但城堡里配有非常优秀的私人医生,处理这种受伤最是擅长。您看,咱们是不是就别耽误您的歇息了?”卡文迪许言辞委婉却寸步不让。
张铭听到“优秀的私人医生”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口中那位城堡私人医生,不会就是上次在救济院,哭着喊着、就差跪在地上抱大腿要拜我为师的那个大叔吧?
那位仁兄满脑子都是“万物皆可放血”的逻辑,感冒了放血,拉肚子放血,真要是把吉娜交到他手里,指不定当场就得被切开血管“排排毒”。
“我那儿有现成的特效药,老九的中医水平也比你们那些放血疗法强百倍。”张铭懒得跟他扯皮,直接挥了挥手,“去杂货店,听我的。”
卡文迪许还想再据理力争一下,身后的吉娜已经主动站了过去,一把扯住了张铭的衣角。
“我要去杂货店。”吉娜鼓着腮帮子,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卡文迪许的气势瞬间委了下去,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这不合规矩。而且今晚栗子城戒严,外面暴雨连天,可能还潜伏着其他不轨之徒,只有城堡的城墙和护卫才是绝对安全的。”
“绝对安全?”
吉娜小脸绷得紧紧的,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砖房里回响,“管家先生,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和玛莎今天是在哪里被迷晕带走的?”
“这……”
一句话,精准破防。
卡文迪许张了张嘴,干瘪的八字胡抖了两下,硬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诚然,策划这场绑架的老管家威廉此时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板上,但小姐和贴身女仆在防守严密的伯爵城堡内部,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悄无声息地掳走,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整个城堡安保系统的脸上,他身为现任大管家,根本无从推脱。
“……遵命,一切听从您的意愿,小姐。”卡文迪许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妥协地弯下了腰。
众人不再耽搁,依次向外走去。
张铭打起一把从侍卫那拿来的伞,护送着吉娜和玛莎坐进了来时的四轮马车。
车厢内虽然有些潮气,但比起那四面漏风的屋子已经好了太多。
至于卡文迪许管家,则极其憋屈地被驱赶到了车厢外面,和马夫并排坐在驾驶座上。
他这次出发前总共带上了五名侍卫。
现在,两个被派去连夜调查汤姆在城外的家,一个苦哈哈地顺着大路徒步回城堡给伯爵报信,最后剩下的两个侍卫则是得来回当搬运工。
被斜风吹来的雨水顺着他精致的八字胡啪嗒啪嗒往下淌,卡文迪许一边冻得打摆子,一边还得盯着后方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里,整整齐齐地塞着老威廉、汤姆以及被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斯科特的尸体,以及防止意外的两位侍卫。
按理说,带着这么一车重刑犯和一具新鲜的尸体前往平民区的杂货店,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但卡文迪许是真不敢让仅剩的两名侍卫单独把犯人押解回去了。
如果把侍卫都派走,在这大暴雨的深夜,万一从哪个阴暗的小巷子里蹦出来那个提着柴刀的雨夜杀人魔,光凭他这个只会用笔算账的管家,怕是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人在江湖飘,该从心时就得从心。
卡文迪许在风雨中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衣领,第一次体会到了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
车厢内,有了木质板壁和皮革软垫的隔绝,喧嚣的雨声顿时弱了下去。
脱离了那个阴森的犯罪现场后,两女绷紧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不少。
吉娜虽然眉头偶尔还会因为手腕的抽痛而微微蹙起,但嘴巴却已经闲不下来了,一双漂亮的眸子在车厢昏暗的马灯下亮晶晶的。
“天使先生,你最近到底去哪里了呀?”
吉娜把下巴搁在米娅的脑门上,有些埋怨地嘟囔着,“这段时间我虽然被父亲关在城堡里不让出门,但我一直有让相熟的女仆去杂货店买红茶呢。结果她们回来都说,你好久没露面了,只有老九先生在柜台后面算账。”
张铭靠在舒适的靠垫上,闻言有些哑然失笑。
“最近在忙着备赛,确实有点抽不开身。”
“备赛?”吉娜的双眼瞪得溜圆,“就像那些骑士一样,要参加比武大赛吗?”
“打打杀杀多不优雅。”
张铭哑然失笑,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晃了晃,“不是那种靠武器和骨头碰撞的野蛮游戏,是大脑智慧的博弈。比的是学术研究、知识储备和逻辑推演,性质上更接近于一种高难度的综合考试。”
为了防止两女听不明白,张铭特意找了个符合这个时代的对标参照物:“类似于牛津或者剑桥里那些人折腾的玩意儿。”
之所以提这两所学校,是因为在1771年的英国,纵然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力,也多半从传闻里听过这两个知名大学了。
毕竟剑桥立校于13世纪初,牛津更是打从11世纪末就有了一群穿着黑长袍的老学究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了。
然而,在听了张铭的解释后,吉娜眼中的兴奋却渐渐转化为了茫然。
“学术?知识?考试?”
她呢喃着这几个词汇,试图从自己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搜寻出对应的概念,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在这个时代的鹰国,乃至欧洲,贵族阶层对女性的精英教育方向是非常传统的。
吉娜从小接受的课程不外乎流利的法语、优雅的宫廷舞蹈、水彩绘画、钢琴演奏、精致的针线活,以及为了彰显虔诚而设立的基础神学和读写。
这种教育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将她们打造成宴会上最完美的贵妇,以及一位合格的,能给丈夫带来面子的贵族夫人。
至于科学定理、哲学思辨或者是数学?
对不起,那不是淑女该碰的东西。
吉娜有些挫败地转过头,试图向自己的贴身女仆求助:“玛莎,你听说过这些吗?”
玛莎更是迷迷糊糊,她觉得二人说的内容比小姐平时看的小说话本里讲到的话还要难懂哩!
她微微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我只是一个小女仆.jpg
眼瞅着聊天话题快要掉进冷场的死胡同,张铭当即清了清嗓子,开始拿出互联网时代练就的吹水本领,将一些网上看到的段子经过本地化加工后,一件件讲了出来。
比如“如何用一根针和一碗水在沙漠里找到方向”,又或者是“伦敦泰晤士河畔那些关于幽灵与下水道老鼠的荒诞怪谈”。
他讲得绘声绘色,语气悠闲而又带着几分古怪的幽默。
这些奇闻异事对于两个长期处于深闺之中的旧时代女性来说,杀伤力无异于深水炸弹。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张铭低沉磁性的嗓音,以及吉娜和玛莎时不时发出的“哇哦”、“天哪”的惊叹声。
吉娜听得入了神,连手腕上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都忘了,甚至连怀里的米娅都顾不上撸了。
玛莎在一旁听得眼神发直,只觉得这位大清来的张先生,肚子里装的“知识”(这个词汇还是她刚学的)恐怕比伯爵大人还要多吧。
呸呸呸!我怎么能这么想!
而此时,坐在车厢外头的卡文迪许管家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一边忍受着冰冷的雨水往脖子里灌,一边心神不宁地频繁回头,恨不得变成透视眼,直接穿透眼前这层木板,看看里边到底在发生什么。
可惜,雨势实在是太大了。
狂风夹杂着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闷响,任凭他如何竖起耳朵,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张铭那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以及自家小姐那明显带着崇拜与惊奇的欢呼。
“上帝啊,请您务必保佑……”
卡文迪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合十,对着漆黑的夜空闭眼祈祷,“张先生可千万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斯宾塞家族的荣誉可不能在今晚的马车里出什么差错啊!”
身旁的马夫虽然也听不清这位管家大人嘴里在神神叨叨些什么,但眼瞅着上司那副模样,他下意识地一扬马鞭。
啪!
马儿吃痛,拉马车在栗子城的泥泞街道上再度加快了速度,溅起一人高的泥浪。
……
“咚咚!”
“小姐,张先生!我们到了!”
随着马车一个沉重的急停,卡文迪许管家那有些沙哑的声音隔着车板传了进来。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雨水清凉与街道泥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张铭率先跳下马车,卡文迪许则像个最忠诚的侍从一样,第一时间将一把巨大的黑布雨伞撑在了张铭和随后下车的吉娜头顶。
“把后面那两货,还有那具‘打包’好的,都抬进店里吧。我这儿地方大,搁得下。”张铭站在杂货店门口,顺手搭了一把手,帮着侍卫把店门推开。
听到“尸体”也要抬进店里,卡文迪许的嘴角抽了抽。把死人和重犯往一间开门做生意的铺子里送,这东方人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不过他也没反驳,只能指挥着两名苦力侍卫,哼哧哼哧地开始卸货。
至于会不会吓到杂货店里留守的人?
张铭心里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开玩笑,苏菲可是正儿八经从医学院尖子生,都亲自解剖过大体老师了,区区一具尸体,在她眼里估计跟菜市场挂着的白条猪肉没什么区别。
至于老九?
别逗你Npc哥笑了!
“请进吧,斯宾塞小姐。”张铭打开店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天使先生!”
吉娜甜甜地笑了笑,轻车熟路地提起有些湿漉漉的裙角,一迈步就跨进了温暖而明亮的杂货店大厅。
“张,你终于回来了……欸?这位是?”
听到正门传来的嘈杂脚步声,苏菲快步迎了出来。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吉娜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吉娜原本欢快的步伐微微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极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优雅珐国风情,且举手投足间宛如这间店女主人一般的女子,眨了眨眼睛。
“我是乔治亚娜·斯宾塞,你可以叫我吉娜。”
拿出了标准的贵族交际礼仪,声音清脆却带着一抹审视,“请问这位姐姐,你是?”
站在门槛上的张铭,在灯光照亮这两女对视视线的刹那,内心突然“咯噔”一声。
要糟。
光顾着一路上吹水转移吉娜的注意力,却把这茬给忘在脑后了!
眼前这两位姑娘,虽然名义上都是伯爵家的千金,但一个代表着老牌的日不落不列颠,另一个则是土生土长的法兰西贵族。
参考这两个国家打从百年战争开始,延续了几个世纪的“亲切友好、互称垃圾”的邻里关系。
张铭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坐在了一个随时会殉爆的弹药箱上。
她俩不会在店里打起来吧?
......
@吕子乔
瓜子花生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