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后的相处中，对比他们的生身父母，你是何时发现了他们各自真正身份的呢？”
陛下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单刀直入。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
我心中一紧。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且危险的陷阱。
陛下这句话，是直接假设了秋娘子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势必会认出这二人的真实身份。
只要秋娘子稍不留神，就会顺着这个思路回答，哪怕是说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时间点，就等于承认了她其实早已知晓谁才是皇子，谁才是陛下的骨肉。
然而，秋娘子冷笑了一声。
“如果陛下对自己的辩识力如此有信心，不防将另一个召过来，自己辨认一下如何？”
秋娘子的叙述被打断，她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大殿内似乎又冷上了几分。
得让秋娘子好好的继续说下去。
我心中暗想着。
不自觉的便接了话。
“如此听起来，陛下与先皇是亲兄弟，秋娘子与先皇后是亲姊妹，二人容貌大多相近，还有可能其中一个遗传了前面先祖的容貌性情……”
我的声音在大殿内突兀响起。
“未必会很好辨认呢。”
我代秋娘子抛出了一个理由。
同时目光坦然地迎向陛下。
我想到了雁回的容貌。
他的眉眼轮廓，若是仔细端详，与三郎君确实颇有几分相似。
他们二人性情虽大有不同，一个内敛深沉，一个木讷寡言。
然而究其实质，又有着令人心惊的相似之处。
比如那种对敌时的果决。
比如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傲骨。
还有，对彼此的信任与温情。
对于我的骤然开口调和，大殿内的几人瞬间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秋娘子和湘夫人都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她们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重新审视我。
秋娘子对着陛下冷哼了一声。
收回了目光，却也顺着我的台阶，又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三郎君看着我。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似是对我的赞赏。
“他们二人虽为主仆，但在他们成长的早期，我们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
秋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在崔府的那些年，外人只道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庶子，一个是卑贱如泥的小厮。”
“可是在徐湘的院子里，他们吃着同样的饭菜，穿着同样质地的里衣，得到我们不分彼此的陪伴和关注。”
“他们一起度过了每日争执吵闹，却颇为相亲相爱的前几年。”
“我时常看着他们走路都还不稳，却会跌跌撞撞的追逐打闹。”
“就像我和阿姊小时候一般。”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好的图画。”
“我想，那也是我阿姊想要看见的。”
秋娘子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昭阳殿的重重帷幕，回到了南境那个充满阳光的庭院里。
“我不希望他们走父亲的老路。”
“而是希望他们日后能拥有他们的母亲们之间的那种情谊。哪怕天地翻覆，哪怕身份悬殊，也能彼此扶持，不离不弃。”
“虽然他们身份不同。”
“在外人看来，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在我的心里，他们都是我需要拼死护住的孩子。”
“我日日夜夜在佛前祈求，只盼着他们能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成为彼此坚实的依靠。”
秋娘子的语速渐渐加快。
情绪也随之有了些许起伏。
“所以，在那次崔珉替代雁回，故意制造流血之事，将自己毁容的时候……”
“我心急如焚地将崔珉送去了镇南寺。”
“雁回寸步不离的跟着。到了镇南寺，更是每日跪在禅房外，让我责罚于他。”
“后来崔珉的脸伤康复，完好如初。”
“我那时既担心，紧张，焦灼，生气，结果实在忍不住，出手狠狠惩罚了崔珉一顿。”
“那一鞭鞭的抽着，想起阿姊，越想抽得越狠。”
“可是在我的心底，我是隐隐高兴的。”
“我看着他那张鲜血淋漓的脸，看着他为了保护雁回而毫无悔意的眼神。”
“我终于安心，他们没有走上他们二人父亲的老路。而是能像他们的母亲一样为对方不顾一切，献上一切身份和性命。”
秋娘子的话，瞬间让所有人的脸都不禁微微变色。
这次，陛下的脸色有些黯然。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些许。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久远的往事，又有些悠远。
三郎君却依然脸色平静。
“正因为于此，那时我觉得崔珉更像我，或许他就是我的孩子。”
秋娘子继续剖析着她当年那复杂至极的内心世界。
“于是才会露出那般的心痛，一时情绪失控，流露出慈母之情，被崔珉敏锐捕捉到。”
“可是事后再一推敲，如果换了是我阿姊，她又何尝不会这般护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便又犹豫了。”
“众人看崔珉，看到他所展露出来的风仪行止，才情盎然，待人宽厚，与昔日先皇别无二致。”
“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被他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所折服。”
“可是他私底下狠辣无情，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那种对人性的算计，那种杀伐果断的冷酷，又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秋娘子毫不避讳地直视陛下。
“雁回看起来出手狠辣。却是处事极易满足，只要能跟在崔珉身边，他便别无所求。”
“对崔珉更是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这种单纯与执拗，又让我看到了阿姊当年的影子。”
“所以，对于此二人，我确实从来便难以分辨。”
“他们的身上，交织着先皇、陛下、阿姊和我四个人的影子。”
“我忍不住每天都在观察他们，每天都在推翻自己的结论。”
大殿里仍是沉寂。
我亦听得心头酸涩无比。
“而谢家的出现，更是让一切更为扑朔迷离。”
谢家。
终于说到谢家了。
我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