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终于找上了徐湘。”
“自然，他们也找到了徐湘背后的我。”
“那是在孩子们三岁的时候。”
秋娘子的声音，如藏在冰里的火。
听起来冰冷自持，却是在努力压抑着心中那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要将她所说的那些虚伪与算计都焚烧殆尽。
“他们说我躲在南境休息了三年，也够了。”
“谢家并不是找不到我，只是出于体恤，给了我三年修整的时间。”
“呵呵！”
秋娘子不禁冷笑了起来。
“谢家让我返回京师，说是谢家家主为我安排了新的任务。”
“谢家给了我两个选择。”
“一是让我回去入宫为后，那人傲慢地告诉我，新皇一直为我虚悬着后位。”
“只要我点头，便能像我阿姊那般立刻母仪天下，享尽这世间所有女娘对我的艳羡。”
“谢家嫡次女终于从寺庙回来，再次嫁入皇室，昔日被掩盖的属于嫡次女的光芒，终于得以绽放。”
“这不仅仅是我谢含贞的荣光，亦是谢家所有人的荣光。”
“我的阿父，早逝的阿母，我的祖父，都会以我为傲。”
“谢氏的族谱，会为我单开一页。”
“呵呵！哈哈哈哈………”
秋娘子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那笑声慢慢变成不可抑止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昭阳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与嘲讽。
秋娘子笑了许久之后，终于慢慢停止，继续慢慢述说。
陛下看着她的目光慢慢的变得沉重。
“还有一个选择是让我回谢府，执掌暗影教头的席位。”
“那人高高在上地告诉我，谢家下一代的女婴已经出生了。”
“他们让我回去，好好做一番教导。”
“他们妄图让我将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培养成下一个谢含章，或者下一个谢含贞。”
“我怒不可遏。”
“将谢家来人痛斥了一顿。”
“我指着他的鼻子骂，这几代的谢家就是个罪恶滔天的家族！”
“是受了最恶毒的诅咒，才会让南国谢家世世代代的子女，人生都如此悲惨！”
“才会让我们这些谢家女，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他们竟然还妄想让我重蹈覆辙！”
“妄想让我走我阿姊的老路，去让新皇听谢家的话，做谢家永远的傀儡！”
“要么就是让我再生个幼子出来，让谢家再来一次去父留子的残忍把戏！”
秋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锐得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在那人面前狂笑不止，我笑得眼泪都流干了。”
“我问他，你知道我阿姊是怎么死的吗？！”
“谢家可曾为她流过一滴眼泪？！”
“在谢家那群掌权者的眼里，我是谢家血脉相连的女郎，还是谢家养的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培养下一个谢含章？下一个谢含贞？他们以为我阿姊是什么？是地里种出来的庄稼，割了一茬还能再长一茬吗？他们可曾问过那个刚出生的女婴愿不愿意？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亲手把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推进火坑？”
“一代谢家之女的血肉，还不够填满你们那深不见底的野心吗？”
“还要世世代代的谢家之女，为了谢家那虚无缥缈的千秋万代，献上自己鲜活的性命与灵魂吗？！”
秋娘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要将胸膛里郁结了二十年的怨气尽数吐出。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母亲，被逼到绝境的嫡次女，所发出的最绝望的嘶吼。
陛下的脸色铁青。
双手死死地攥紧。
湘夫人则是捂住了嘴。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似乎回想起了当年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人沉默了许久，却根本不在乎我的悲痛。”
“他只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继续冷冰冰地转达家主的意见。”
秋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那股疯狂的情绪，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恨。
“这次他过来，还有一个任务。”
“那就是安排徐湘之子进入暗影的残酷训练。”
“谢家打算，日后以我与新皇私生之子的名义，让这个孩子参与夺嫡。”
大殿内的呼吸声，顿时再次变得粗重。
“我一听便要崩溃了。”
“谢家歪打正着，竟然将我的孩子，或者说我阿姊的孩子，以为是徐湘之子，排入了夺嫡的死亡名单。”
“他们是在亲手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几日，那人便日日将崔珉带去，进行严酷的测试。”
“那时还是叫绿竹的雁回，死死地抓着崔珉的衣角，哭闹着要一同去。”
“那人便将二人都测试了一番。”
“他看着那两个年幼的孩子，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说两人都是根骨甚佳，是天生的利刃。”
“他的这个举动，快把我逼疯了。”
“我绝不能让他们落入谢家的魔爪，绝不能让他们成为谢家争权夺利的冰冷工具！”
“几经思量之后，我向谢家提出了新的条件。”
“我同意继续为谢家效力，为谢家培育新人。”
“但我只培养徐湘之子，以及在南境的暗影。”
“并且，南境的暗影必须归我谢含贞一人统领，任何人不得插手！”
“直至徐湘之子长大，我会将此批暗影力量，完完整整地移交于他。”
“我告诉谢家，既然要参与夺嫡，就必然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这支力量，我来替他培养，不需要谢家指手画脚。”
秋娘子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在凛凛寒气中散发着孤绝的光芒。
“另外，我还提出了一个条件。”
“作为替谢家完成这一任务的交换，谢家这一代的女婴，必须让她随心所欲去过自己的人生。”
“谢家不得干涉她的任何决定，不得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听到这里，我不禁惊讶无比地瞪大了眼睛，甚至险些惊呼出声。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谢琅那张张扬明媚的脸。
原来，谢琅如今的随心所欲，那种异乎寻常高门贵女的自在，竟然是来源于此。
难怪她能毫无顾忌地一直追着林昭不放，甚至做出许多离经叛道之举，却始终不见谢家真的对她使出什么严厉的惩戒手段。
原来，这一切竟是秋娘子在背后替她兜的底。
是秋娘子用自己半生的筹码，把她和她阿姊从未那样自在活过的机会，硬生生地给了谢琅。
我实在是太震惊了，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佩。
秋娘子没有理会所有人的惊讶。
继续平静地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