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回答得很诚实。
他没有试图编造什么鼓舞人心的漂亮话，那些东西在别的场合或许有用，但在这种时刻，在她枕着他的肩膀问出血族未来的时候，任何虚伪的安慰都是对她的不尊重。
“但我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不该由你来替他们回答。你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血族长老了。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
曾经那个一切以种族延续为重的无情者，在不知何时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情愫。
那个曾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清洗掉成百上千名同胞、可以用最冷血的理性计算每一个决策得失的大长老，居然对一个人类产生了爱情。
而且是那种会在月季花圃前驻足、会在钟楼上等他回家、会在深夜蜷在他怀里睡着的爱情。
她这个长老早就当得不合格了。
以前她还能用“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来自己骗自己——每一次拥抱都是渗透，每一次温柔都是伪装，每一次心动都只是角色扮演——可如今计划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后，她反而看开了。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对吧。”
她这样说道，嘴角还挂着释然的弧度。
然后她脑袋上就挨了伊卡洛斯一个脑瓜绷。她愣了一瞬，然后捂着额头抬起头来瞪他，那双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和她平时大长老的威严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死死死，天天就知道说这个词，晦气。”
伊卡洛斯收回手指，面色微沉，但那故作严厉的表情下藏着的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心疼，“我可不想再当一次鳏夫了。你是知道安萨斯的贵族们是怎么看我的——克妻命。天煞孤星。他们的原话更不好听，我就不复述了。”
他确实在安萨斯的贵族圈里背着这样的名声。
两任妻子，一任死于难产，一任是血族卧底卷款跑路，这运气差到连他最铁杆的部下都私下劝他别再结婚了。
对于伊卡洛斯来说，“鳏夫”这个词已经是他的软肋了，他不想再听一次葬礼上的雨声。
“我这不是在想未来的事情么~”
海瑟放轻声音带了些撒娇的语气，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这种撒娇的语调她十几年前用过很多次，在那些不想去参加晚宴的夜里，在那些想把伊卡洛斯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拽回卧房的时刻。
但十多年没做过了，突然做一次，声带的肌肉记忆还在，心境却已经生疏了，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不习惯起来。
她没有把话收回去，因为她看到伊卡洛斯在听到这个语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度和他们刚结婚那年，她第一次用撒娇的语气跟他说“今晚留下来陪我”时，他的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一模一样。
“先过好现在，再思索未来，好么？我的甜心？”
伊卡洛斯俯身过去，在妻子的鼻尖轻轻一啄。他的嘴唇很软，动作很轻，落在她鼻尖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海瑟闭上眼睛承接了这个吻，然后睁开眼睛，正准备说些什么浪漫的话来回应——然后伊卡洛斯说，“比如，好好谈谈你卷走公爵府三分之一财产这件事？”
身旁的血族御姐身形一僵。
她那正在温情脉脉地抚摸丈夫手背的手指骤然停住，那双血红色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飘忽起来，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最后定在了一个和他视线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不是我应该拿走的利润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半度，在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个飘忽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当年我离开时又不是没帮你铲除那些不听话的家伙。你以为你后来能在安萨斯稳住阵脚，是单纯靠帝国在后面撑着？那些在背后盘算着趁乱夺权的老牌贵族，要是没有我替你——”
海瑟用手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当年她卷铺盖跑路确实无可辩驳，但她也不是光卷钱不干活。
趁着血夜战争帝国军临时入驻安萨斯的档口，整座公爵领陷入短暂的权力真空，海瑟在那段时间趁乱扭断了几十个对伊卡洛斯心怀不轨的贵族狗头。
有些是直接在密室里被拧断了脖子，有些则是在外出巡视时遭遇了不明身份者的袭击，事后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血族，因为做得太干净了。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擅长解决政治问题，而巧合的是，她很擅长。并且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她还擅长解决有问题的人。
这一点凯瑟琳当年在公爵府大厅交手时就领教过了——海瑟的手段从来不是纯粹的武力，而是武力、情报和暗杀的完美结合。
“我知道，都知道，你的丈夫虽然笨了些，但又不是蠢到家的废物。”
伊卡洛斯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笑容从脸上缓缓退去，露出底下那层被藏了半天的底色，“只是苦了卡罗琳那孩子。她小时候很不好过。”
言及此事，他眼神终于暗淡下来。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真正对人袒露过的悲伤与愧疚。
海瑟率领血族派系撤出安萨斯之后，留给伊卡洛斯的不只是财政窟窿和政治烂摊子，还有他们的女儿。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安萨斯的玫瑰，货真价实的混血血族。
她的血族血脉在人族社会中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公开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那场婚姻的产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母亲是什么，只是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那个词。
为了安抚安萨斯领内仍然忠诚于安萨斯家族的贵族，同时也为了给帝国做做样子，伊卡洛斯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对卡罗琳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疏远。
有时候是宴会上没有安排她坐主桌，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他不得不当着别的贵族的面严厉训斥她，乃至在其嗜血本能发作时实施体罚和禁闭。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