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从不在他面前哭，她只会低着头站得笔直，接受完所有的训斥之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被枕头死死压住的抽泣声，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如你铁血，也不如你有手段。如果你在的话，或许她会好过许多。”他说。
“但这世界上并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海瑟抬起脸，她的脸颊轻轻蹭过伊卡洛斯的面庞。
她的皮肤很凉，但她的动作极尽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连鼻息都刻意放轻了，怕惊碎这一刻的安宁。
“我们的结合起源于欺骗，完成于不被祝福。你是被我精心设套的猎物，但最后，我却和你一起掉进了陷阱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命运呵。”
伊卡洛斯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
“是啊，命运。”
海瑟的嘴唇弯了弯。
不同于亚历克斯那种不信天也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强势人生观与爱情观——他和他那位血神妻子的结合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勇者式的正义与慈爱，就算命运敢给他使绊子，他大概率也会一把揪住命运的领子让它把路让开——海瑟和伊卡洛斯的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早就铺好的轨道上。
从葬礼上的那块手帕开始，到月季花圃前的那句“慈悲的公爵”，到婚礼上的誓言，再到她亲手贯穿他胸膛的那个夜晚，所有的偶然在事后回看都是必然，所有的选择在复盘之后都像是没有选择。
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着超越信仰神只的超凡力量，在冥冥之中编织着一张名为“命运”的网，而他们不过是网上两只恰好被缠在同一根丝线上的飞蛾。
上层叙事者低头打量了一眼这笔下的角色，对于人物展现出的敏锐直觉感到些许诧异。
不过祂并不在乎——命运的织机织到哪里不过是祂的随心所欲，交织的丝线复杂还是简单都不过是祂心念的一瞬。
而祂只是不喜欢书写悲剧罢了。
仅此而已。
所以让血都的月光染上一抹红晕，让钟楼上的两个人终于在十几年后重新十指相扣。
对话很快就不再沉重了。
从近些年的新生事物聊起——伊卡洛斯告诉她帝国现在有了魔导列车，从圣埃洛斯堡到安萨斯只需要两天，他第一次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的飞龙被时代淘汰了。
海瑟说血都最近弄出了一种用荒原星兽的油脂和地底苔藓的孢子粉混合制成的发光涂料，涂在墙上可以持续照明一百年不用更换，颜色还是极淡的银蓝，她打算把神殿走廊全部重刷一遍。
又聊到新诞生的美食，伊卡洛斯说安萨斯最近流行一种把奶酪烤到焦脆之后撒上黑胡椒碎的小吃，配红酒绝佳，她一定会喜欢。
海瑟对美食并不感兴趣——血族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人类的珍馐对她来说寡淡如水——但她钟爱精致的艺术品，尤其是雕塑和油画。
她告诉他血族最近在荒原深处发现了一座古代遗迹，里面有一组保存完好的浮雕，刻的是月亮女神狩猎的场景，每一道衣纹都是流动的，还说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亲眼看看那座遗迹，亲手抚摸那些石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
伊卡洛斯说好，到时候带她去，坐魔导列车去。
“多好啊，这小两口。跟我爹和我妈似的，每到不执勤的时候就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偶尔还得把我赶出家门，啧啧啧。”
血都遥远的另一角，另一座稍矮些的尖塔上，半人马少女奈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感慨。
她今天闲来无事，本来打算来找卡罗琳一起去吃夜宵，结果路过塔顶的观景平台时正好撞见卡罗琳独自站在那里。
于是少女顺手拿起随身携带的侦查用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就看到了钟楼顶上那两位并肩坐着的身影。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俩开始互相碰额头才放下望远镜。
对于奈莉来说，这一幕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她亲爹亲妈在她小时候也是这样，两个人往毛毯上一靠就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经常忘记家里还有个女儿没吃饭。
她一个当女儿的在旁边饿得嗷嗷叫，那边两个人还在旁若无人地深情对视。
“话说你真的不再看看吗？”奈莉将望远镜往前递了半截，“他们是你的父母吧。”
“生物爹和生物妈罢了。”卡罗琳连头都没转，伸手把望远镜往外一推。
少女靠在塔顶的石栏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固执地锁定在血都下方某条没有人的暗巷里，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她不是不愿意转头，她是怕转头之后自己也会拿起那个望远镜。只要不看到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她就可以继续维持自己这副刀枪不入的冷漠外壳。
“我的母亲和父亲另有其人。”
她说的是母和父，是糖豆和亚历克斯。
“欸欸欸，别这么说嘛。”
奈莉收起望远镜，用马尾甩了甩空气中无形的尴尬。她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去捕捉卡罗琳刻意躲避的侧脸。
半人马的身高比卡罗琳高出一个头，这个歪头动作几乎要把她整个脖子拧成麻花，但她终于看清了——卡罗琳嘴上说着最冷的话，耳根后面却有一小片绯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耳尖蔓延。
“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很容易想到一个什么词吗？”
“什么词？”
卡罗琳的防御机制立刻启动，音调比刚才又硬了半度。
“就是帝都话本里的，布莱克编辑所描绘的那种——‘傲娇’。好像还有什么‘口嫌体正直’来着？”
奈莉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我可就要告诉武穆尔德先生，他家的小丫头成天看那种擦边小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