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生两大爱好:玩票唱京剧,以及捧那些唱京剧的坤伶。在北平的票友界,提起“金二爷”,也算是个响当当的字号。
这次南下闽省,就是听闻这里新出了一批“水灵极了、识字懂外文”的闽剧坤伶,这才兴冲冲地带了五名随从,外加一个到了闽省临时找的本地向导,千里迢迢跑过来。
这几日,那个本地向导没少在他耳边念叨,什么“顾家”、“顾司令”、“惹不起”之类的。但这位心高气傲的金二爷,压根儿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什么顾四顾三的?搁在北平城,甭管是谁,见了面都得尊他一声“金二爷”!
刚才对着剧院门脸儿指点江山时,那向导就在旁边急得直扯他袖子,小声提醒:“二爷!二爷您小声点儿!这、这可是顾氏商会建的!”金鹤卿眼皮都没抬:“顾氏?哼,管他顾几,搁在四九城,都得给爷规规矩矩!”
他们一行人其实早几天就到了福地,只是苦于一直没打听清楚那些“水灵坤伶”几时登台。昨天好不容易托人抢到了今晚的票,没想到竟撞上天大的惊喜,俞珊登台!真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金鹤卿一边随着人流往那宽敞明亮得晃眼的大厅里走,一边难掩兴奋地对身后跟着的管事开口:“哟呵!真没想到这南蛮…呃…”
他瞥见旁边本地向导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哀求眼神,总算把后半截不雅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腔调,“…这闽省地面儿,倒也有几分灵通门路,竟能把俞珊给请动了!
我在北平,也就是清华园校庆大典上,隔着老远的人山人海,模模糊糊瞧过她一回。那身段,那做派,啧啧,真真儿是…绝非寻常坤伶可比!今儿这票钱,花得太值了!”语气里充满了捡到宝的得意。
然而,当金鹤卿一步跨入闽省大剧院那水晶灯璀璨如星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的一层公共大厅时,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后面那几名随从更是彻底变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林”的模样,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脑袋像不够用似的,好奇又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那高悬的巨型水晶吊灯、能映出人影的地面、穿着考究的服务生端着银盘穿梭于精致的咖啡座间…眼前这完全超越了他们想象的场景,让这些习惯了北平老派戏园子的跟班们,瞬间失语,只剩下本能的惊叹。
金鹤卿毕竟是在北平见过些世面的,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多年浸淫戏园子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剧院与他熟悉的北平园子、乃至淞沪那些西式剧院的天壤之别。
北平的老戏园子,雕梁画栋固然精美,但光线昏暗,人声鼎沸,混杂着茶水、旱烟和脂粉的浓烈气味;淞沪的剧院华丽是华丽,但总透着一股子拥挤和洋泾浜的拼凑感。
眼前这光是一层大厅的气魄、用料、光线和那种冷冽的秩序感,就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差距,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找回自己的“派头”。
为了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也为了在随从和向导面前维持住“金二爷”的体面,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刻意挑剔的腔调,对身后那几个还在东张西望的跟班和一脸紧张的本地向导说道:
“呵,倒也是真舍得下血本儿!瞧瞧这洋灰石铺地,打磨得倒是光溜,亮得能当镜子使唤了。不过嘛…”他用手杖虚点着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太冷!太硬!缺了份咱老戏园子里那热乎喧腾的人气儿!再看那灯,”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三层水晶大吊灯,“水晶倒是足色,透亮。可这样式,啧啧,太过洋派,硬邦邦的线条,看着就硌得慌。哪儿比得上咱宫里流出来的宫灯,那才叫温润有韵,透着贵气!”
他环视四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不屑一顾,仿佛这样才能压住心底那不断翻涌的惊叹:“说到底,这地方,就是个暴发户堆砌银元摆出来的排场!有阔气,没局气!少了那份沉淀下来的讲究和底蕴!”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被震撼到的事实彻底否定掉。
然而,在剧院外空旷的光明广场时,人声嘈杂,大多数人又都急着排队检票入场,毕竟这闽省大剧院在本地也是顶顶新奇、难得一见的高档场所。金鹤卿那番高谈阔论,虽然刺耳,倒也没引起太大注意。
可此刻,他已经身处剧院一层相对安静的大厅之中。
他的嗓门并未刻意压低,那带着浓重京腔、充满挑剔和贬损的评点“太冷太硬缺人气”、“洋派没韵味”、“暴发户排场”、“有阔气没局气”声音在光洁的墙面和立柱间清晰地回荡开来。
瞬间,整个一层大厅里,无论是正走向电梯口排队的观众,还是坐在咖啡座里小憩的客人,或是柜台后的服务生,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怪人”身上。
紧接着,一阵阵刻意压低了音量、却又清晰可闻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散开:
一位穿着整洁工装、胸前别着劳模红花的青年工人,侧身对同伴耳语,眉头微皱:“这谁啊?穿得跟戏台子上下来似的,辫子军那会儿的人?”
他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同伴,撇了撇嘴,带着闽省口音:“听那口音,像是北边来的老古董,还活在前清梦里没醒呢!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远处,一位穿着得体旗袍、提着精致小包的中年女士,用手帕掩着嘴,对身旁的女伴轻声笑道:“啧啧,说咱们这新剧院不好?怕是连电灯电话都没使唤利索吧?瞧他那身行头,倒像是古董铺子里搬出来的。”
电梯口排队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嘿,说咱们剧院没局气?他懂什么叫局气?咱们这电梯,今儿拉的是咱们闽省的建设功臣、劳动模范!他算老几,配在这儿评头论足?”
靠墙站着的一位穿着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老者,微微摇头,对身边人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看其穿着打扮,家中或曾显赫,只可惜眼光见识,还停在昨日黄花。”
这些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内容大同小异,充满了好奇、不解,更多的是觉得滑稽有趣。投向金鹤卿的目光,好奇探究的成分远多于真正的气愤。
他那身打扮、那套陈腐的论调,在周围光洁的现代装潢、衣着新潮的人群映衬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误入未来的“活化石”,所言所行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古早味”。
在场的闽省百姓,无论身份高低,在顾氏商会推行的教育普及下,多少都识文断字,眼界也开阔不少。
面对这怪诞的一幕,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新奇好笑,并无一人上前与他理论或争执,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供人私下议论的、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稀罕景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