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位心高气傲的金二爷,从小到大哪儿受过这种被人当西洋景看的窝囊气?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看稀奇的热闹劲儿,他都不用正眼去瞧,光凭那嗡嗡的议论声和空气里的氛围就能清晰地感知到。
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心!他可是堂堂北平城里的金二爷!在四九城的戏园子里,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尊一声“爷”?如今竟在这“南蛮”之地,被一群他眼中的“乡下人”像看耍猴似的围观品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金鹤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竭力想维持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爷”的体面。他那张保养得宜、略显圆润的脸皮微微涨红,握着象牙手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关节有些发白。
但他心里明白,眼下这大厅光洁明亮、人头攒动,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个能立刻发作、找回场子的硬茬儿来。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哼!且等着吧!”金二爷心中发狠,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总有你们露怯、让爷挑出错处的时候!到时候看爷怎么臊着你们!”
这念头刚转完,机会还真就“送”上门来了,他们已经排到了通往演出厅的电梯口。眼前是四部并排、崭新锃亮的奥的斯高速电梯,轿厢门是光可鉴人的金属材质,无声地开合着,吞吐着人流。
金鹤卿在北平六国饭店是坐过电梯的,但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部,门是带栅栏的老式铁笼子,运行起来慢吞吞还嘎吱作响。
眼前这四部并列、轿厢宽敞明亮、门板平滑如镜的“升降机”阵列,其规模和现代感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暗叹了一声:
“嗬!好大的排场!竟是四部…这得多少人上下?这蛮荒…这地方,是把洋饭店那套玩意儿硬生生搬进戏园子里了,真是不伦不类!”
这不正是他找回场子的绝佳机会吗?为了彰显自己是个见过大世面、有品位的“爷”,金鹤卿立刻清了清嗓子,脸上刻意浮起一丝带着优越感的挑剔神情。
他用手中那根象牙柄手杖的金属包头,“叮”地一声,轻轻敲击了一下电梯门那亮闪闪的金属包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旁边人侧目。
他斜睨着眼睛,用一种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带着浓重京腔的语调,对身后紧跟着的管事和随从说道:“呵,四部铁笼子,排场是够气派了。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撇了撇嘴,“我在北平六国饭店常坐的那部,那可是纯铜打造的拉花门,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老派儿的厚重讲究。你们瞧瞧这儿的门,”
他用手杖又点了点那光滑的电梯门板,“看着是挺亮堂,只怕是洋铁皮子抛光打磨出来的玩意儿,轻飘飘的没分量!弄这么多部排在这儿,看来是怕来看戏的泥腿子们,腿脚不利索爬楼梯累着?啧,倒也是体贴得很呐!”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负责操作电梯、穿着笔挺制服的操作员小伙子,早就听到了金鹤卿之前在大厅的“高论”和现在的指桑骂槐。
他年轻气盛,听着这“遗老”一口一个“铁笼子”、“洋铁皮”、“泥腿子”,贬损他们引以为傲的新剧院,心头那股火气直往上顶,捏着操作杆的手指都紧了紧。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和上岗前的严格培训,让他强压下了想要反唇相讥甚至骂回去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尽管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硬,用一种清晰但明显带着距离感的语气,平举一只手示意,对着正要迈步进电梯的金鹤卿说道:
“这位先生,电梯荷载有限,请您和随行人员依次有序进入。如果您不着急乘坐本次电梯,可以在大厅的休息区稍候片刻,等待下一部。”
这话客气,但潜台词就是:要么老实排队上,要么别挡道,一边儿待着去!金鹤卿一听这“下人”竟敢用这种带着“驱逐”意味的话跟自己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感觉又被当众拂了面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那操作员,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嫌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哼!蛮子就是蛮子!不懂规矩!”
说罢,也不再理会那操作员,带着一脸怒气和身后几个同样脸色不豫的随从,像一群斗败了却还要强撑场子的公鸡,一窝蜂地挤进了那宽敞明亮的电梯轿厢里。
那光滑的电梯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觉得好笑的复杂目光。金鹤卿带着一肚子气,跟着人流涌进了四层的综合剧场。
刚踏入这巨大的空间,还没来得及细看舞台布置,他一抬头,目光就被剧场二楼那一圈突出的隔层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环绕剧场三面、独立于主看台的区域!
光洁的深色玻璃幕墙构成了面向观众席的整面墙壁,从楼下望去,只能看到玻璃上映照出的剧场吊灯和自己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黑色镜面,根本无法窥见包厢内部的任何景象。
只能在灯光亮起时,极其模糊地看到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几盏壁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形成朦胧的光斑,更添几分神秘。毫无疑问,能坐在那玻璃幕墙之后、避开所有窥视目光的,必然是地位更高、更尊贵的显赫人物!
金鹤卿瞬间感觉一股邪火又冲上了头顶!他猛地扭头,眼中喷火地瞪着身边那个缩着脖子的本地向导,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在这刚刚安静下来准备迎接开演的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混账东西!!”他用手杖重重戳着脚下的地板,发出“笃笃”的闷响,“你看看!上面那是什么?!你给爷买的这是什么破烂座位?!让爷跟这群…”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旁边座位上普通观众的鼻尖,“…跟这群人挤在这底下?!爷是什么身份?!这地方是人待的吗?!怎么看?!”
这声毫不掩饰鄙夷和怒火的质问,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剧场瞬间变得异常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到金鹤卿和他指着的向导身上。
紧接着,离他不远处,一个身材壮实、穿着工装、同样胸前别着劳模红花的汉子,“腾”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用浓重的闽省口音,指着金鹤卿的鼻子就吼了回去:“扑领母!不想看就给老子滚出去!!”
这一声怒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就是!滚出去!”
“什么东西!在这装大尾巴狼!”
“滚回你的北边去!”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嫌茅坑臭!”
“轰”的一声,整个剧场四面八方都传来愤怒的斥责声、叫骂声,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无数道饱含怒火和鄙夷的目光,死死钉在金鹤卿身上。
金鹤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愤怒和斥骂声浪给惊住了!他脸上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有些发白。他虽傲慢,但并不傻。这架势,要是再嘴硬下去,怕不是要被这些愤怒的“泥腿子”给生撕了!
他此行南下的主要目的还没达成呢,可不是来跟这群人打架的。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火和那点被吓出来的心虚,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些愤怒的观众,而是把所有的迁怒都发泄到了那个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本地向导身上。
他一把揪住向导的衣襟,压低声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听着!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立刻!马上!去给爷弄一个上面那种包厢的票!否则,”
他眼露凶光,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向导的肉里,“别说向导钱你一个子儿别想拿!爷让你在闽省吃不了兜着走!”那本地向导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转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