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二楼那间视野最佳、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贵宾室内,顾靖澜在演出开场前十分钟才踏入门槛。房内早已准备妥当,两名穿着合体丝绒旗袍、面容姣好、约莫十八九岁的女服务员立刻深深鞠躬。
她们的任务就是专门为贵宾斟茶倒酒、搭配精致的茶点和时令水果。虽然顾靖澜此刻身着便服,但这两位姑娘在剧院工作,对闽省这位真正的主人早已是如雷贯耳。
别说穿便服,哪怕他穿着工人的粗布衣服,她们也能一眼认出这张经常出现在报纸和布告上的面孔!此刻,招待这么一位手握重权、掌握着无数人生死的大人物,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其中一位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薄胎白瓷茶壶,正要为顾靖澜面前的青花盖碗斟茶时,那纤细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带动着手中的茶壶也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瓷器磕碰轻响。她脸色微微发白,呼吸都屏住了。
顾靖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们的紧张。他抬眼看了看那姑娘微微颤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平和地开口道:“没事,没事,放轻松点。倒个茶而已,不用这么紧张。要是实在不方便,我让外面的随从进来弄也行。”
这话听在两位姑娘耳中,非但没让她们放松,反而让她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让司令的随从来干这活?那还得了!
先不说眼前这位是闽省真正的主人,一言可定她们荣辱生死;单说这剧院本身就是人家的产业!真要是让经理知道她们因为“紧张”而“失职”,惹得司令要叫自己的亲随进来服务,那她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金饭碗,铁定是砸了!
别看这“服务员”的名头不起眼,但在这闽省大剧院的贵宾室里,可是个无数人眼红的肥差!能进这间屋子的客人,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只要把客人伺候舒坦了,每次得到的小费赏钱都极为丰厚。
更别说,万一走运,被哪位富商或权贵看上,带回家去当个姨太太,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完成了阶层的跨越!想到这里,两位姑娘几乎是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们努力挺直腰背,脸上挤出最专业也最甜美的笑容,对着顾靖澜再次微微躬身,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已经稳定多了:“顾先生您说笑了,我们能伺候好您的,请您放心。”
她们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动作尽量轻柔流畅地继续着服务工作,只是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和耳根泛起的红晕,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很快,开场铃声悠扬地响起,剧场内彻底暗了下来,只留舞台中央一束明亮的追光。
开场并非歌舞表演。厚重的丝绒大幕拉开,舞台上站满了穿着各色工装、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的男男女女,他们都是闽省评选出的劳动模范。
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声音洪亮的专业主持人走到台前,手持名单,开始逐一介绍这些模范人物。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遍剧场:
“下面,让我们认识第一位模范,来自造船厂的特级焊工,陈大海同志!他带领班组,连续三个月突破焊接合格率95%的纪录,为万吨轮‘福启号’的提前下水立下汗马功劳!”
追光打在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身上,他有些拘谨地对着台下鞠躬,引来一片掌声。
“第二位,纺织一厂的挡车女工,林秀英同志!她独创的双线巡回操作法,将生产效率提高了35%……”
“第三位,采煤队队长,萧铁柱同志!他改进的巷道支护技术,有效降低了矿工伤亡率……”
…………
介绍简短有力,每个人只有几十秒的时间,重点突出他们的劳动成果和对闽省建设的贡献。这既是对劳模的表彰,也是对今晚这场慰问晚会主题的宣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随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劳模们有序地走下舞台,回到了为他们预留的、视野极佳的观众席前排位置。
对他们而言,今晚的所有享受都是免费的。不仅入场观演免费,在剧院内任何消费,无论是咖啡座里精致的西点、柜台上的进口巧克力坚果,还是吧台提供的现调饮品、鲜榨果汁,统统免费!
甚至在演出结束后,如果他们愿意,还可以少量外带一些独立包装的零食点心回去。所有这些费用,全部由剧院承担!且还会有接送劳模专用民用卡车等候在剧院外,司机穿着干净的工装,戴着袖标。
劳模们凭胸前的红花,乘坐这些卡车,被安全、舒适地送回各自的住处或工厂宿舍。这就是闽省给予这些建设功臣们的尊重和实实在在的优待。
剧场内,气氛在劳模们下台后本已酝酿着对精彩演出的期待,观众们小声交谈,目光热切地望着灯光渐暗的舞台方向。然而,金鹤卿却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再也坐不住了!
他花了真金白银买票,坐在这个他眼中“不伦不类”的剧场里,等来的不是名角俞珊,居然是半个时辰的“耍猴戏”?那些所谓的“劳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干得出色的“苦力”、“庄稼汉”!
让这些粗鄙之人登上大雅之堂,简直就是对风雅的褒渎!在他看来,剧院是吟风弄月、欣赏名角儿绝艺的“消遣圣地”,绝不该沦为“表彰苦力的公堂”!将这两者混为一谈,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可是花了极大的代价,特意从北平城跑到这“蛮荒之地”,唯一的目的就是看俞珊!他宝贵的期待和时间,竟然被这些“泥腿子”和这场闹剧白白浪费了!
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轰”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金鹤卿猛地从他那张模块化的皮质座椅上弹了起来!他手中的象牙柄手杖被他用尽全力,“笃!笃!笃!”地狠狠杵在坚硬的水泥抹光地面上,发出刺耳又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鄙夷而变得尖利、高亢,响彻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剧场里:“荒唐!!”他厉声喝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观众的头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手臂一扬,手杖指向四周,仿佛要将这整个空间都囊括在他的愤怒里:“我金某人花了真金白银的现大洋!忍着恶心坐了你们那洋铁皮笼子,又在这毛坯房里吸了半天的寒酸气,苦等了这半天!为的是什么?
就为了一睹俞珊女士的绝世风采!结果呢?!”他猛地将手杖指向那空荡下来的舞台,声音充满了被愚弄的怨恨:“戏没开场,倒先让爷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耍猴儿!
一个个穿着粗布烂衫,脸上不是褶子就是泥灰,也配站在这水晶吊灯底下?还戴红花?赏几块大洋?”
他重重地啐了一口,“呸!这哪里是什么戏院?这分明是闽省县太爷在自个儿衙门里发犒赏,却跑错了地方,跑到这来丢人现眼,污人眼睛!”
他转向身边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的本地向导,用手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厉声逼问“你给我说清楚!这劳模二字,到底是什么新出的下九流戏班子名号吗?啊?
唱的是哪一出烂戏?《佃户上殿》?还是《工匠封神》?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