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也是第一次进这大剧院,但买票之前可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多方打听过的。今天因为俞珊女士登台,那二楼贵宾室里坐着的,不是执政一方的大员,就是跺跺脚闽省都要抖三抖的豪绅巨贾!
哪是他一个小小的、靠给人带路糊口的平头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他看着金鹤卿此刻色厉内荏、只敢对自己耀武扬威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金二爷,祖上或许风光过,但现在?估摸着兜里没几个大子儿,架子却比谁都大。真惹恼了贵宾室里随便哪位爷,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金鹤卿,自己更是连灰都剩不下!
向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一边用手帕不停擦着额头上滚落的冷汗,一边凑近金鹤卿,用几乎哀求的语气小声劝道:“金…金二爷!您消消火,消消火啊!我的好二爷!
您听小的说…这…这贵宾包厢,它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啊!那是要身份!要地位的!现在离开场…您看那钟,”
他指着墙上的挂钟,“…可就差不到半个时辰了!就算小的现在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这节骨眼儿上,哪有包厢票能空出来给咱?那些爷们早就坐进去了!”
他偷瞄着金鹤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加了一把火,“二爷,您想想,您大老远从北平来,不就是为了看那俞珊女士的绝代风华吗?这要是因为跟这群人置气,错过了俞珊女士登台…那…那您这趟不是白跑了?亏大发了啊!”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错过了俞珊”,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金鹤卿部分怒火。
他揪着向导衣襟的手慢慢松开,眼神闪烁不定,抬头又看了看二楼那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的贵宾室,再看看舞台上已经开始最后调试的灯光,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安静了些但依旧对他怒目而视的观众……
最终,对俞珊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群愤怒人群的忌惮,压过了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他重重地、极不情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后,他狠狠地瞪了向导一眼,带着一脸强忍的怒意和憋屈,猛地一甩袖子,像根泄了气的皮囊,重重地、带着一股子不甘愿的力道,一屁股坐回了自己那普通观众席座位上。坐下去时,还把座椅撞得“哐当”一声响。
他扭过头,不再看任何人,仿佛要用后脑勺隔绝这让他倍感羞辱的现实。金鹤卿虽然一屁股坐下了,但心头那股邪火和优越感可没消停。
他学“乖”了,不再扯着嗓子叫嚷,而是压低了声音,开始对着身边的管事和向导,还有那几个同样东张西望的随从,又喋喋不休地点评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找回点“爷”的体面:
他用手杖的象牙柄,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裸露在外的、漆成黑色的钢制网格天桥支架,撇着嘴嗤笑道:“嚯!刚在外头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闹了半天,里头就是个还没完工、没裱糊的毛坯房!瞧瞧这墙,”
他抬手指着四周大面积的黑色吸声软包墙面,一脸嫌弃,“黑黢黢的,跟掉墨缸里似的!是没钱刷漆了?还是压根儿就这德行?”
接着,他又用手杖点了点头顶纵横交错的钢架网格天桥,那上面还隐约可见悬挂的灯具轨道和线缆:“还有这些个铁架子,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面,跟码头货仓顶棚一个样,也忒不讲究了!上不得台面!”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模块化的、形状不规则的皮质座椅垫上,更是连连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再看看这椅子!连个方方正正的样子都没有,歪七扭八的摆在这儿,这岂不是要让咱们看戏的宾客们,跟那街头要饭的似的席地而坐?不成体统!简直是不成体统!”
他边说边摇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站在一旁的本地向导,此刻是全场最尴尬的人,额头上冷汗就没停过。他可能隐约听说过这剧场是“新式”的,但对其中的门道完全不懂。
面对金二爷连珠炮似的责难和随从们投射过来的疑惑目光,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挤出生硬的理由来圆场。他躬着腰,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凑近金鹤卿耳边,声音干涩地解释:
“金…金爷!金爷您千万息怒,消消气!听说…听说这地方它…它就叫新式剧场!是淞沪那边顶顶时兴的玩意儿!洋人老爷们就最爱这个调调!说是什么…呃…极简主义!对,就是极简!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净利落!”
他语速飞快,生怕被打断,指着那黑墙:“您看这黑墙啊,它可不是没钱刷漆!那是专门弄成这样的!为啥?就是为了让咱们看戏的老爷太太们,眼睛光盯着台上的角儿和戏码,不被花花绿绿的墙给分了神!这叫…叫聚精会神!”
他又指着那些看起来随意摆放的座椅:“这椅子能动,那更是好处!它不是为了坐地上,是为了方便!为了亲近!您想啊,这戏要是一会儿在那边演,”
他胡乱指了个方向,“一会儿又跑到这边演,”他又指另一个方向,“这椅子能跟着转,能挪动,演员就能走到您跟前儿演!这叫…这叫与民同乐!身临其境!对,身临其境!”他好不容易憋出个词,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就在此时,剧场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下几束调试中的光柱,在黑暗中无声地切割、扫射、变换着角度。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精灵般飞舞飘荡,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充满未知可能性的氛围。
但这精心营造的舞台效果,在金鹤卿眼中,却只是加深了他的不满和不解。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飞舞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哼!罢了!我看这闽省啊,是把蛮干当成了魄力,把寒酸误解成了高级!也罢也罢,”
他像是说服自己一般,重重地靠向椅背,目光投向那深邃黑暗的舞台方向,“既然是俞珊在此登台献艺,我金二爷便捏着鼻子,暂且忍了这的简陋!
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这破房子糟践了名角儿的光彩,还是那名角儿真能点亮这破房子,让它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