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了。
春申百货大楼顶层的伊豆组总部,依旧灯火通明。
豪华的办公室内,长野明太刚刚结束了一通与本家“川口组”组长田岗建二的电话,心情十分愉悦。
田岗组长在电话里对他这次“雷厉风行”的应对方式大加赞赏,并表示如果他能漂亮地解决掉“腾龙正骑会”这个麻烦,会考虑在明年,推举他进入川口组的核心决策层。
这个许诺,让长野明太浑身的血液都燥热了起来。
他挂掉电话,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美滋滋地品尝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的心腹若头野田,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野田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谄媚笑容,反而带着一丝凝重和不安。
“组长。”野田躬身行礼。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长野明太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道,“是不是柳生大师那边又有什么新的需求?”
“不,不是的,组长。”野田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是……是关于地下盘口的事情,出现了一些异常。”
“异常?”长野明太皱起了眉头,“怎么,难道有人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出老千?”
“比出老千更奇怪,组长。”野田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这是我刚刚从福冈所有地下赌场汇总来的最新情报。”
长野明太接过纸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纸条上清晰地写着:今日下午两点至晚八点,福冈附近所有地下盘口,总计出现约三千万日元的投注额,全部押注“腾龙正骑会”头目在一分钟内击败柳生四郎。
“三千万日元?!”长野明太的声音瞬间拔高,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确定没有搞错?押那个面具男一分钟内赢?”
“千真万确,组长。”野田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们的人查过了,下注的全都是‘腾龙正骑会’的成员。他们把钱分得很散,每家赌场只下几万、十几万日元,最多的一家也就不到四十万日元,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长野明太夹着雪茄,眉头紧锁,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千万日元,虽然不少,但对于整个伊豆组来说,算不上是一笔伤筋动骨的巨款。
但是,将这么一大笔钱,押在一个赔率高达一比三百、看起来完全不可能实现的结果上,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意图?
“组长,这件事情太反常了。”野田在一旁担忧地说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诈。那个‘腾龙正骑会’的神秘头目,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一分钟……这也太……”
“闭嘴!”长野明太猛地喝断了野田的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下,在这个关键时刻动摇军心。
他将雪茄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几分钟后,他停下脚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掌控一切的冷笑。
“我明白了。”长野明太盯着野田,语气十分笃定,“这根本不是什么底牌,而是他们临死前的疯狂!”
“组长的意思是?”
“你动脑子想想,”长野明太得意地分析起来,“那个面具男知道自己必败无疑,腾龙正骑会也注定要完蛋。但他不甘心,想在临死前恶心我们伊豆组一把!”
“他们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下注,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赢钱!他们这么做,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他手底下那帮无知的败者组证明,他敢于挑战规则,敢于对抗我们!”
野田听得愣住了,虽然觉得组长的话有点绕,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这纯粹是精神战术!”长野明太双眼放光,对自己的完美分析感到极其满意,“他是在用这三千万日元,给自己和腾龙正骑会买回最后一点面子!他想告诉所有人,他们就算死也要站着死。这种底层混混的思维,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长野明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对方的把戏。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死到临头的瞎折腾,是弱者在强者面前唯一能做出的滑稽戏码。
“现在外围盘口,柳生大师赢的赔率都是多少?”他盯着野田问道。
野田略一思索,赶紧汇报道:“组长,目前押柳生大师赢的赔率最低,是一赔一点零一。押他三十分钟内赢是一赔一点零五,五分钟内是一赔一点一,三分钟内是一赔一点二,一分钟内赢的话是一赔一点五。”
“野田,你马上去办件事。”长野明太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组长您吩咐!”
“动用组里的备用资金,给我狠狠砸一个亿进去!就押柳生大师一分钟内……不,还是押三分钟内赢,这样稳妥点!”
“砸一个亿?!”野田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长野明太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他不是想玩吗?老子就陪他玩到底!他拿三千万买面子,我就拿一个亿把他的脸踩在脚底下!我要让整个东瀛都看看我们伊豆组的实力!更要让那个戴面具的蠢货明白,他这点小把戏,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嗨!”野田被组长的霸气所感染,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立刻大声应诺,转身去执行命令。
办公室内,长野明太重新点燃一根雪茄,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傲慢。
他仿佛已经看到,后天的决斗场上,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在柳生四郎的剑下身首异处,而他自己,则名利双收,踏上了通往更高权位的通天大道。
…………
同一片夜空下,福冈市郊的那座日式宅院,显得格外静谧。
柳生四郎盘腿坐在空旷的道场中央,那把传承了数百年的名刀,就横放在他的膝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静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动。
他的心境已经调整到了古井无波的境界,精神与肉体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与统一。
他仿佛已经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风的流动,草木的呼吸,甚至泥土深处虫豸的蠕动。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那如同镜面般平滑的心湖,却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福冈市中心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强者的气息。
那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邃的东西。
就仿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章鱼,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苏醒,它伸出无数根柔软而坚韧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这座城市的命脉,并开始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柳生四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一名将剑道修炼到极致的宗师,他的直觉远超常人。
他能隐约地感觉到,福冈正在发生一种不太寻常的变化。
“这……到底是什么?”
柳生四郎喃喃自语,他平生第一次,在心中生出了一丝名为“未知”的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道场边缘的窗户前,推开木窗,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在他的视野里,那座城市的上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气流变得混乱而狂暴。
柳生四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缓缓地拔出了膝上的长刀。
“嗡——”
刀身出鞘,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
清冷的月光洒在刀刃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锵!”
清脆的刀鸣声在寂静的道场里回荡,仿佛在回应着主人的心意。
柳生四郎眼中的迷茫与不安,在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斩断一切的决绝与锋锐。
“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管你用的是什么邪门歪道。”
“在我的剑下,众生平等。”
“明天,我会用我此生最强的一剑,将你连同你所带来的所有诡异,一并斩断!”
柳生四郎收刀入鞘,重新盘腿坐下。
这一次,他的心境,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纯粹。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明天挥剑的理由。
不再是为了金钱,不再是为了伊豆组的委托,甚至不再是为了挑战强者。
而是为了斩灭那股让他感到不安的未知,为了维护一名剑客所坚守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