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樵夫“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差点跳起来:“那是我风干的鹿肉啊!去年打到的鹿,省着没舍得吃,挂在墙上风干,等着过年吃的啊!你怎么给扔了——”
沉香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小脸绷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我娘亲说,长了白霜的东西就不能要了,会吃坏肚子的……”
老樵夫张了张嘴,想发火,可看着那个小人缩着脖子站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满肚子火气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成一口气,重重叹了出来。
“这是穷人家。”他把灶膛门关上,直起身,“比不得你先前过的富贵日子。那点鹿肉,是老汉攒了大半年才攒下来的。算了算了,扔都扔了。”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晾在窗台上的几把干菌子、灶台顶上一小罐腌菜、还有挂在门后的几串干辣椒,全都不见了。沉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补充:“那些也……也都发黑了。我也扔了。”
老樵夫扶着灶台站稳,深吸了好几口气。他转过身,没看沉香,走到门口,朝着院外走去。沉香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然后脚步声沿着小路渐渐远了。
他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自己刚才费了好大劲才收拾干净的地面,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墙面和灶膛,手指头绞着衣角,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但没敢掉下来。
老樵夫顺着村路往东走,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和几个抽旱烟的老汉。他凑过去,在老汉堆里蹲下,掏出烟袋点了一锅,抽了两口,才开口:“老哥几个,家里有没有想抱个娃娃养的?我今儿在山里捡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生得也好看。”
抽烟的老汉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头发花白的问:“哪来的?”
“捡的。爹死了,娘跑了,一个人在荒山谷里哭。”老樵夫咂了咂嘴,“能吃是能吃,但长得讨喜。”
几个老汉摇摇头,一个说自家孙子都带不过来,一个说多张嘴就多座山。旁边纳鞋底的婆娘倒是来了兴趣,问东问西,但说到领养又都摆摆手,说家里已经三四个了。
老樵夫蹲在树下把一锅烟抽完,也没有一家答应。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满是失望。他把烟袋别回腰里,拖着步子往家走。
日头已经快落山了,村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两旁的人家陆续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时,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摔个嘴啃泥。
“什么东西——”他嘟囔着,心情本就烦闷,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一块凸起的土坷垃,那土坷垃旁边露出一个黄澄澄的角。他蹲下,用柴刀尖把那土块扒开,底下是一块拳头大的金锭,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老樵夫愣了一瞬,把金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得手腕一坠。他又用牙咬了一下,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是真金。
他左右看了看,村路上空无一人。他把金锭揣进怀里,手捂着胸口,快步朝家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云头之上,孙悟空侧躺在一朵云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抓着一把从蟠桃园顺来的桃干,嘴里嚼个不停。方才沉香和樵夫那一连串动静,他全看在眼里,笑得在云上翻了好几个滚。
“笑死俺老孙了,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捶云彩,“一个在屋里满心愧疚,一个出了门就想给他找个下家。这两个人,太有意思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低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个正捂着胸口快步回家的老樵夫,渐渐收了笑声,盘腿坐起来。“罢了罢了,这老头也就一个月活头了。就让他安稳去吧。”
他抬手,一道金光从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穿过暮色,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的土里。金光入土即没,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孙悟空又躺回云上,翘起二郎腿,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在指尖转了几个圈。
老樵夫推开院门的时候,沉香正坐在门槛上,小脸埋在膝盖里,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见老樵夫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樵夫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锭,在暮色里晃了晃。沉香的小嘴一下子张大了。
“老爷爷,这是——”
“捡的。”老樵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今儿运气好。走,明天爷爷给你买肉吃。”
沉香愣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抱住了老樵夫的腿,把脸埋在他满是尘土和草屑的裤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樵夫低头看了看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粗糙的大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老樵夫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走,先吃饭。”
武夷山太玄宫。
玄尘坐在云台上,面前的水镜已经收了,但嘴角的笑意还没退干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笑骂了一声:“这猴子,还真是有趣。”
话音刚落,他忽然“咦”了一声,目光从殿中移开,穿过殿门望向南瞻部洲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骊山之上,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道观依山而建,观前有一棵老松,树下坐着一位老妪。
那老妪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穿灰白色粗布道袍,手持一柄竹节拐杖。她面前的地上盘着两条蛇,一条通体青翠,一条洁白如雪,每条都有手臂粗细,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老妪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杖头落处,地面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涟漪从两条蛇的额头没入体内。青蛇全身一颤,鳞片上浮起一层青光;白蛇也是一抖,银白色的鳞片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