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局面,并不是是蛮荒想要的。
更不是陈静想要的,因为各府府军中有不少忠于蛮荒的诡影。
不说诡影,就是分布各府城池中缘起酒楼,也将面临危险。
其他人也想到这些,所以一个人感到轻松。
“静观其变吧。”周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无奈与通达,“咱们能护住数千万蛮荒子民,已是不易了。”
“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这是老理。”
“蛮荒还没强大到可以包打天下的地步,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让邪僵踏进蛮荒一步。”
“至于外面的事——”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去准备晚饭吧,待会儿钟进他们就回来了。”钟宇挥了挥手,语气忽然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抽掉各府精锐”时面露不忍的人不是他。
他知道自己不能垮——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镇定。
因为他是钟宇,是蛮荒的总管事,是这座天池山庄的定海神针。
若是连他都慌了,下面的人还怎么稳得住?
众人纷纷点头散去。
陈静率先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厨房方向走去。
未参与议事的刘婶和小翠已经往厨房去了,炉灶里很快便生起了火,炊烟从厨房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在秋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钟源和钟广默不作声前去帮忙。
凉亭中只剩下钟宇和周义两个人。
枫叶还在簌簌地落,池中的锦鲤已经沉入水底准备过夜,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钟宇忽然觉得肩膀上的分量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老周。”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对面的周义能听见。
他垂着眼帘,看着石桌上那截断裂的紫檀笔,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说,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出关?我……”
其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嘴唇动了动,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感觉快扛不住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
周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钟宇身边,抬手在钟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不大,力道也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几百年了,从落霞城到蛮荒,从小小的乞儿之家到四千万人的势力,他们两个人始终并肩站在一起。
钟宇在外扛着大局,周义在内稳着人心,一外一内,一刚一柔,像两根撑起蛮荒这片天的柱子。
钟宇承受的压力,周义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快了,快了。”周义的声音依旧温和,像一杯不烫口的温茶,缓缓淌进钟宇的耳朵里,“你再坚持一下。”
“待少爷出关,便是大定之时。”
话说整个蛮荒,周义是最了解钟宇不易的那个人。
这位总管事,大事小情无一不操心。
清晨天没亮就起来批邸报的是他,深夜最后一个熄灭书房灯的是他。
春耕时要盯着各村的种子和农具配给,秋收时要核算四千万人的粮食储备。
新兵招募他要过目,装备更新他要审批,边境冲突他要拍板,商路安全他要调度……
林林总总的事情,钟宇已经做了上几百年。
蛮荒能从当年那片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发展到如今这个规模,明面上是沈算的远见卓识打下的根基,可真正把根基建起来、把框架搭好、把每一个齿轮都调整到严丝合缝的,是钟宇。
其硬是靠着一股子韧劲和精明,将四千万人的国度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份功绩不需要碑文来铭记。
蛮荒每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每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每一个能在夜里安然入睡的孩童,都是钟宇的丰碑。
事实证明,周义的分析并没有错。
仅时隔三天,一纸来自大炎王朝的令谕便经由加急传讯阵层层下发,穿过千山万水、送达自府案头。
令谕上的措辞简洁而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着各府抽调精锐府军,即刻北上驰援。不得延误,不得推诿,违者以军法论处。”
落款处那方赤红色的玉玺,在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暗光,像一块凝固的血。
钟宇将陈静得自诡影送来的令谕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搁在了案头。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菊花刚开了几丛,黄白相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他没有看窗外,只是沉默地盯着那方王印,沉默了很久。
当然,此情报,陈静是群发给蛮荒高层的。
就当蛮荒高层看完情报,心情复杂之即,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十五号村落前线,钟源正站在一座矮丘上眺望北方那片已经被战火反复蹂躏了三十多年的荒野。
他身后是轮换驻防的两百名精锐蛮卫,个个甲胄整齐,兵刃在手,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警戒状态。
按照惯例,这个时辰正是邪僵小队最活跃的时候——它们喜欢在午后出动,借着阳光最烈时人族视线容易疲劳的间隙摸过来。
可今天的荒野却安静得反常。
没有邪气涌动,没有灰影出没,连远处那几个邪僵常用来集结的土丘后都空空荡荡。
几只不知名的野鸟落在土丘上,啄了几下地面便扑棱棱地飞走了,仿佛连它们都觉得这地方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源哥,不太对。”钟广放下手中的了望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东面那个据点,昨天还有至少十头邪僵驻扎,今天一个都没有了。”
“西面的猎场也是,平时至少能截到一两支邪僵的巡逻队,今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钟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原地警戒。
他的目光在荒野上缓缓扫过,从东到西,从近到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埋伏的角落。
半个时辰后,蛮卫的探子从前方传回消息:邪僵小队已全部撤离,撤回了邪僵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