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支两支小队，而是所有部署在蛮荒边境上的邪僵部队，在同一时间，全线后撤。
如此变故足以说明很多事。
而最让钟宇他们头皮发麻的，只有两个字——人奸。
要知道，大炎王朝这道调兵令并非公开发布的，而是通过加密传讯阵直接下达给各府府主及最高军事长官，连各府的二线官员都未必知情。
按理说，至少在调兵正式启动之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会多才是。
而且这是绝密级别的军令，泄露者是要诛九族的。
可邪僵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它们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判断出这道调兵令会导致大炎王朝的边境防御力锐减，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全部试探兵力撤回邪僵之城，开始重新部署。
这个反应速度之快、判断之准，仿佛它们手里也有一份与大炎王朝各府高层同步更新的情报。
它们总不能拥有和蛮荒一样规模的情报网吧？
要知蛮荒的诡影情报网可是前前后后布设了将近三百年，从最初的几个探子发展到如今覆盖整个大炎王朝的情报体系。
其中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耗费了钟宇和陈静不知多少心血，方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若是邪僵能在短短数十年内建成同等量级的情报网络，那它们的组织能力与渗透程度，远比它们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更加令人胆寒。
得知邪僵小队全线后撤的消息后，钟源当机立断，向各蛮卫精锐小队下达命令：禁止追击，就近撤回十五号和十六号村落休整。
邪僵撤退得太干脆、太整齐，与它们三十多年来惯常的凶狠作战风格截然不同，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在不确定对方是真撤还是在设伏之前，贸然追击无异于把蛮卫的命往陷阱里送。
撤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只是攥着腰间刀柄的指节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直到最后一支小队安全回到十五号村落的城墙之内，他才松开刀柄，发现掌心已经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然后他带着钟广，乘坐战争飞舟往主城赶。。
当两人赶回主城之时，已是日落西山。
钟源和钟广不敢怠慢，急忙乘骑焰鳞马赶去总督司。
不消片刻，两人便赶到总督司门口，翻身下马，钟广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大门，直扑总督班房。
当两人进得班房时，钟宇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枫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砚台边，他随手拂开，头也没抬。
直到钟源将前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他才放下手中的笔，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
这让钟源和钟广同时愣了一愣——他们本以为钟宇听到这个消息后至少会皱一下眉头，或者追问几个细节，或者立刻召集议事。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既有妖奸，再有邪奸，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钟广和钟源闻言，同时愣在了当场。
妖奸。
这个词在蛮荒并不是什么陌生的概念。
因为自古便有之，可邪奸……
钟源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广的眉头拧得比方才在前线时还要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终于憋出一句：“那咱们——”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咱们”后面该接什么话。
咱们能怎么办？去查谁是邪奸？那是大炎王朝的地盘，蛮荒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好了。”钟宇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到近乎冷淡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早在他预料之中的事，“邪僵小队虽已撤去，但不可大意。”
“必要的警戒和防备还是要有——它们今天能撤，明天就能来，后天说不定来得更多。”
“撤回去的邪僵不是回家种田去了，它们是在重新布子。”
“小源，前线防务该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轮换的频率可以适当降低一些，让蛮卫喘口气，但岗哨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尤其是夜间岗哨，邪僵最喜欢在天快亮的时候摸过来，别给它们这个机会。”
钟源和钟广只能愣愣地告退。
走出总督司大门时，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面上滚过，擦着石板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钟广先开了口，语气半是愤懑半是无奈：“你说那些人图什么？给邪僵当狗，邪僵能给他们什么好处？能让他们多活几年？能为他们正名青史？”
钟源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总督司飞檐上那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蛮荒旗，目光沉凝如渊，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
正所谓，纸包不住火。
大炎王朝的调兵令虽然走的是绝密传讯通道，可当各府开始调动府军、征发粮草、清点军械的时候，消息便再也藏不住了。
成百上千辆辎重车从各府的武库中运出来，沿着官道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队；一批又一批精锐府军从驻扎地拔营北上，铠甲上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各府的驿站和渡口变得异常繁忙，传令兵往来如梭，甚至连民用商道都被军方临时征用了好几条。
这种规模的军事调动，再怎么保密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先是几个消息灵通的商会在传，然后是酒肆茶楼里的小道消息在飞，最后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在议论——北境防线被攻破了，朝廷要把各府的府军抽走去堵缺口，等府军一走，各府的防御就空了，邪僵和妖兽随时可能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