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日子定在了明日。
消息是董天信传出去的，没有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傍晚时分，城主府的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碗碟。萧若仙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有清风城特色的酱牛肉，有皇城才有的桂花糕，还有几样董天宝叫不出名字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客人陆续到了。
岳非飞第一个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黑脸膛刮得干干净净，腰间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他站在花厅门口，看着董天宝，咧嘴一笑：“董老弟，岳某来蹭饭了。”
黄元第二个到。他比二十年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精神很好，走路带风，手里还拎着两坛酒。“董兄弟，这是我自己酿的，三十年陈酿，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给你饯行。”
古尘和古远联袂而来。古尘还是那身灰布长衫，手里拿着那块醒木，笑眯眯的。古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朝董天宝拱了拱手，在桌边坐下。
最后来的是杨小叶。
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了。如今的杨小叶，穿着一身利落的锦缎长袍，长发束起，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英气。她的修为也已经到了武圣圆满，但她的举止依然干练，像当年在庄子里一样。
“宝哥。”她走到董天宝面前，叫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董天宝看着她，微微一笑：“小叶，长大了。”
杨小叶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笑着说：“宝哥，我都四十多岁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董天宝说。
杨小叶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众人都到齐了，围着圆桌坐下。董天宝坐在主位，青青和萧若仙分坐两侧。岳非飞挨着青青，黄元挨着岳非飞，古尘和古远坐在一起，神木大帝坐在萧若仙旁边，杨小叶坐在神木大帝和古尘之间。
董天宝端起酒杯，站起身。
“诸位，”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二十多年前，我一无所有，流落到青玄界。是你们帮助了我，让我有了第二个家。这份恩情，董某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如今，青玄界已经太平了。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我也该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明天，我就要离开此界了。”董天宝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们。敬我们的过去，敬我们的情谊。”
“干！”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碰。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花厅中回荡。有人一饮而尽，有人抿了一小口，有人端着酒杯，迟迟没有放下。
黄元放下酒杯，看着董天宝，脸上满是感慨。
“董老弟，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吗？你刚到清风城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背着个破篓子，像个逃难的。”
董天宝笑了：“记得。那时候，青青才到我腰那么高。”
“那时候，我还在镇子上给人带路混饭吃呢。”杨小叶插了一句，嘴角带着笑，“宝哥，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我是个男孩子。”
董天宝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暖：“你那时候穿着破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谁看得出来是女孩子？”
杨小叶笑了。
众人都笑了。
笑声中，岳非飞又倒了一杯酒，站起来。
“董老弟，岳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这二十年，是你让我重新活了一回。没有你，我岳非飞早就死在那座小城了。”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我敬你！”
董天宝也站起来，与他碰杯。
黄元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董兄弟，老夫在商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像你这样的人，老夫只见过一个——那就是你。你的恩情，老夫无以为报。这一杯，老夫敬你。”
古尘和古远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古尘抚着胡须，缓缓道：“董城主，老夫代安武圣，代青玄界的百姓，谢谢你。”古远点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青青站起来，举起酒杯：“宝哥，我跟你一起走。这杯酒，我敬你，也敬我自己。”
萧若仙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轮酒敬完，众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岳非飞讲他当年在边关打仗的故事，黄元讲他走南闯北的见闻，古尘讲他这些年说书的趣事，杨小叶讲她在庄子里管家的日子。
“宝哥，你还记得吗？”杨小叶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的，“当年你让我当管家，一个月给我一枚金币。我当时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人。”
“你干得不错。”董天宝说，“那些年，庄子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
“可我还是没帮你找到我爹娘。”杨小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董天宝沉默了片刻，说：“他们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杨小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青青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董天宝看着她，想起二十年前，在荒山上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蹲在他身边翻他的口袋，想找点吃的。如今，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是天下共主。
“青青，”他轻声说，“你哥哥的转世之身，天命会帮你找的。”
青青咬着糖葫芦，点了点头。
宴席渐渐到了尾声。岳非飞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董天宝的手不肯放。黄元也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古尘和古远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神木大帝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睡觉。杨小叶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若仙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的脸很红，但眼神很清醒。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
众人散去。
花厅里只剩下董天宝和萧若仙。
萧若仙放下酒杯，站起身。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扶着桌子站稳。
“董大哥，可以陪我看看月亮吗？”
董天宝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花厅，穿过院子，来到城墙上。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东边的天际，像一面被打磨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在城墙上，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的背景。
萧若仙靠着城垛，仰头望着月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柔和，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董大哥，你还记得吗？”她轻声说，“二十年前，你离开清风城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月亮。”
董天宝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靠在你的肩膀上，假装睡着了。”萧若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把我抱回房间，给我盖好被子。然后你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后来你回来了，又去闭关。又是十年。”
“你总是走，总是走。我总是在等，总是在等。”
她转过头，看着董天宝，眼中满是复杂。
“董大哥，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世界里的人。我资质有限，跟不上你的脚步。我突破武圣都是靠的帝国气运，突破武帝与武神更是靠的天道赐福。”
“你身边的人，焚天、青檀、董天信，都是强者。青青虽然没有修为，但她有天赋，有决心。而我，什么都没有。”
董天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若仙却摇了摇头。
“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明白。”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月亮。
“董大哥，我打算留下来。”
董天宝看着她。
“我替你守护这方世界。”萧若仙的声音变得坚定，“你去追寻你的路，去做你的事。这里，交给我。”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随时回来。我一直都在。”
董天宝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说话。
萧若仙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很浅。
“董大哥，我有点困了。”
她靠在董天宝的肩膀上，闭上眼。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城墙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若仙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或者，她又假装睡着了。
董天宝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他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他要去的地方，有他要找的人，有他要做的事。
身后的萧若仙，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第4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