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清明时节“想”纷纷
时光荏苒,距离鹿泉高速那段波诡云谲的日子,已悄然过去了一年。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一些,直到清明前后,料峭的春寒才被真正温暖的东南风驱散,天地间染上大片大片的、鲜活湿润的绿意。
又是一个午后,周斜独自驾驶着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行驶在已然恢复繁忙、车流不息的G1811高速上。他此行是前往鹿泉区参加一个关于地方民俗保护与现代化基建协调发展的跨部门研讨会,算是“河北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的常规业务范畴。
当车辆行驶至鹿泉段,接近那个熟悉的K278里程桩时,周斜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不是出于警惕或任务需要,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些许缅怀的注视。
一年的时光,足以冲刷掉许多痕迹。路面平整,护栏完好,反光标志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大型货车与小轿车呼啸着从他车旁驶过,卷起阵阵气流,充满了现代社会的效率与喧嚣。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一丝一毫残留的悲伤气息,甚至连当初那种因事件而萦绕心头的特殊关注感,也已在日常工作的消磨下变得平淡。
这里,就只是一段普通的高速公路。曾经困扰此地、甚至惊动特殊部门的“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集体臆测的怪谈,彻底湮灭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周斜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这片区域,反馈回来的只有自然的磁场和蓬勃的生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研讨会按部就班,冗长而务实。散会后,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周斜婉拒了会后聚餐的邀请,独自驾车返回市区。当再次路过鹿泉段时,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未了的情绪驱使,他在下一个出口驶离了高速,沿着辅路,绕行到了那段高速路的路基下方,那片他们曾经设立过观测点的荒地附近。
他将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让混合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春风涌入车内。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金色的余晖洒落在远处连绵的丘陵和近处安静的高速路护栏上,勾勒出柔和而宁静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路基上方、距离K278路肩不远的一处僻静边坡吸引了。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影比起一年前似乎挺直了一些,但那份历经沧桑后的孤寂感却并未减少。他面向着高速路,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树。他手中没有鲜花,没有纸钱,只有一个小小的、看不清具体样式的深色布袋,被他轻轻放在脚边的草丛里。
清明时节,他来看她了。
以一种无声的、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
周斜没有上前,也没有鸣笛示意。他选择了静静地坐在车里,做一个遥远的、沉默的旁观者。他尊重这份跨越了生死的惦念,这份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后的宁静。
陈远就那样站着,良久未动。夕阳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曾经无数次凝聚又消散过白色身影的空旷路肩,望着更远处被晚霞浸染的天空,脸上没有明显的悲戚,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悠远的思念。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着边坡上新生的嫩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时刻,周斜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在陈远目光所注视的那片路肩区域,在夕阳与地平线交接、光影最为迷离的刹那间,空气仿佛极其轻微地、水波般地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抹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白色虚影,如同被这思念的目光和清明的风偶然汇聚起来的一缕轻烟,在那里一闪而逝。
那虚影的姿态,不再是焦急的招手,不再是痛苦的徘徊,而是……一种安静的、颔首般的姿态。它存在的时间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阳光造成的视觉错觉,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层面的扰动——周斜的感知确认了这一点。
那不是执念的复苏,不是亡魂的归来。
那更像是一段深刻的情感印记,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因特定之人的强烈思念,而与现实世界产生的一次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共鸣。是逝者对生者的一份回应,一声跨越了终极界限的、无声的“再见”。
陈远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并没有看到具体的影像,但在他凝望的方向,在那光影交错的一瞬,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拂过面颊,温柔而短暂。他怔了一下,随即,那一直平静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无尽酸楚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了。她收到了他的惦念。
这就够了。
陈远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空茫,然后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沿着边坡的小径,缓缓向下走去,身影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没有回头。
周斜坐在车里,目送着陈远的身影消失。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路肩,那里已然空无一物,只有夕阳最后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他发动了汽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现代的车流依旧在高速路上奔涌不息,如同永不停歇的时代脉搏。而在那路基之下,古老的田野静默地呼吸,承载着生者的怀念与逝者的安宁。
科学与传说,现实与情感,在此刻交织成一幅充满人情味的、复杂而和谐的世间画卷。
一切,都已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