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技艺对决
将作监正堂前那片青石铺就的校武场,此刻围了不下三百号人。
东西八作司的工匠来了大半,修内司、事材场、竹木务的差役把墙头都扒满了。连宫中几位管修缮的老内侍也搬了矮凳坐在廊下,嗑着瓜子等看热闹。日光毒辣辣地晒着,可没人肯走——将作监多少年没出过“技艺对决”这种新鲜事了。
陈巧儿站在场中央,面前是一堆杂木料、几捆麻绳、三桶桐油和一筐铁钉。
对面站着的人叫郑大通,四十来岁,黑脸膛上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是将坐监的老人了。按工匠等级来算,他算“博士”一级——比普通匠人高,比都料匠低一级。可这人在将作监混了二十年,人脉深厚,背后撑腰的正是李员外新攀上的那位权贵门下。
“陈娘子,”郑大通抱臂冷笑,“比什么,你划个道。”
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灰:“郑师傅,咱们不比雕花、不比榫卯——那些太慢。”
“那比什么?”
“比造桥。”陈巧儿指指场边那条三尺宽的人造水渠,“两个时辰内,各造一座能承重三百斤的桥。材料就是眼前这些,用多少取多少。”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两个时辰造桥?还只能用杂木料和麻绳?这放在平时,光备料就得一天。
郑大通脸上的刀疤抽了抽:“陈娘子,你可想清楚了。两个时辰造出来的东西,别到时候人一踩就散架——”
“散架算我输。”
陈巧儿说完便不再理他,蹲下身开始分拣木料。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场对决明面上是技艺比拼,实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陷阱。李员外通过郑大通背后的靠山,安排这场公开比试,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陈巧儿出丑——如果她输了,之前积累的名声尽毁;如果她赢了……
陈巧儿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外围的几个生面孔。那几人腰间鼓鼓囊囊,不像工匠,倒像是大理寺的差役。
她嘴角微微一勾。
赢也不行?那就看你们怎么定义这个“赢”了。
日光移了一寸。
郑大通那边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七八个徒弟帮手搬料的搬料、锯木的锯木,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要造的是一座传统拱桥,卯榫结构,稳当是稳当,可光雕那几个关键的榫头就得大半个时辰。
陈巧儿这边安安静静。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几笔,然后站起来,把木料按长短分了三堆——长的做纵梁,短的做横撑,最细的做斜拉筋。接着她做了一件让全场目瞪口呆的事。
她把麻绳浸进桐油桶里。
“陈娘子,你这是——”旁边一个年轻的修内司工匠忍不住问。
“防潮、增加韧性。”陈巧人头也不抬,“顺便当胶水用。”
接下来半个时辰,她没有雕一个榫头,没有凿一个卯眼。她做的事只有一件:绑。
横梁绑纵梁,斜撑绑立柱,麻绳在桐油里泡过之后收紧,干了便绷得铁一样硬。她把整座桥做成了一个整体受力结构——用现代的话说,叫“张拉整体结构”。桥面是三层木料交叉铺就,用浸油麻绳捆成网格状,均匀分散压力。
围观的人从最初的嗤笑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交头接耳。
“她不用榫卯?”
“那绳子能撑得住?”
“可你看那桥……看着还挺稳当的。”
一个半时辰过去,陈巧儿拍了拍手站起来。她的桥已经完工了——一座造型奇特的平桥,没有拱、没有雕花、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巧”,可它站在那里,稳稳当当,像长在地上一样。
郑大通的拱桥还差最后几块拱石没安上去。
陈巧儿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她用黄铜片和几根铁丝自制的小工具——一个简易的拉力计,利用弹簧原理——她往自己桥的横梁上一挂,轻轻一拉,读数让她满意地点头。
“郑师傅,”她扬声说,“我的桥好了,先测为敬。”
她搬起一块二百多斤的石锁,稳稳放在桥面正中。
桥纹丝不动。
她又搬了第二块。
第三块。
三块石锁,将近四百斤,她的桥连一声吱呀都没响。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从人群后排响起来,像滚雪球一样往前涌。那些将作监的老工匠们眼睛发亮,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不用榫卯就能承重四百斤的桥。
“这、这不合规矩!”郑大通手里的凿子当啷掉在地上,“不用榫卯的桥,算什么桥!”
陈巧儿回头看他,笑眯眯的:“郑师傅,桥的规矩只有一条——能过人、不塌。至于用什么方法……皇上昨天刚说了,将作监要‘不拘一格用人才’。您要不信,去问问少监大人?”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郑大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要发作,人群外围那几张生面孔动了。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拨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差役。陈巧儿认出了那人腰间的银鱼袋——大理寺的人。
“陈巧儿,”青袍人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有人告你以妖术惑上,聚众行邪法。请随本官走一趟。”
笑声戛然而止。
郑大通脸上的猪肝色瞬间褪成了惨白,又变成了得意的潮红。他快步走到青袍人身边,躬身道:“刘主簿,您可算来了!您亲眼瞧见了——不用榫卯的桥,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陈巧儿看着郑大通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忽然想起了七姑说过的话:“那位娘娘的眼神,比山里的野猫盯猎物还可怕。”
郑大通此刻的眼神,比野猫还恶心。
“妖术?”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桐油,“刘主簿,我用的每一根绳子、每一块木头都在这里。您要觉得这是妖术,不妨找几位工匠当场拆了我的桥——看看里面有没有符咒、有没有厌魅之物。”
刘主簿面无表情:“本官只负责带人,不负责断案。陈娘子,请吧。”
两个差役上前一步。
陈巧儿没有反抗。她知道此刻反抗只会坐实“拒捕”的罪名。但她回头看了一眼场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匠正悄悄退入人群,那是七姑安排的人。
消息会传出去的。
七姑会知道的。
她被押着走出将作监大门时,日光正好照在那座她亲手造的桥上。麻绳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金色光泽,三块石锁还稳稳当当压在上面。
四百斤。不用一个榫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刘主簿,”她边走边说,“您知不知道,我这座桥的原理,其实和汴河上的虹桥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把木头换成了绳子。”
刘主簿脚步顿了顿。
汴河虹桥,无柱无墩,全靠木构件互相承压,是汴梁城里人人称奇的工程。那是先帝年间都料匠的杰作。
“你是说,”刘主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桥和虹桥一个道理?”
“差不多。只不过虹桥用的是木构件互相卡死,我用的是绳子拉紧。原理一样——叫‘力学’。”
刘主簿没有再说话。
但陈巧儿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大理寺的牢房比陈巧儿想象中干净一些。
当然,也只是“一些”而已。稻草是发霉的,墙壁是渗水的,唯一的光源是过道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被推进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
她坐下来,开始数墙上的砖缝。
——七姑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以七姑的性子,大概已经在去找那位公主的路上了。
——而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活着,等着,顺便把这座牢房也改造一下。
陈巧儿摸了摸袖口——他们搜走了她身上的工具,但没搜走她藏在鞋底的那片薄铜片。她抽出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嘴角弯了起来。
够用了。
与此同时,汴梁城东,李员外的宅子里。
李员外正和郑大通对坐饮酒。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上好的眉寿酒,两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郑师傅,今日之事,你功不可没。”李员外举杯,“等那妖女定了罪,将作监那边——少不了一个都料匠的位置。”
郑大通搓着手嘿嘿笑:“多谢李员外提携。不过……那妖女造的桥,确实有点邪门。我做了二十年木匠,没见过那种做法。”
“邪门就对了。”李员外呷了一口酒,“不邪门,怎么定她‘妖术惑上’的罪?刘主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刑部那边也有人点头。只要坐实了‘妖术’二字——按《宋刑统》,执左道以乱政者,杀。”
郑大通酒杯抖了一下。
啥?
他只是想抢个位置、出口恶气,可从没想过要弄出人命。
李员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师傅放心,那妖女背后也有人。顶多判个流放——可只要她出了汴梁城……”
他没说完,但郑大通已经明白了。
酒杯里的眉寿酒晃了晃,映出郑大通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李员外,”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干,“那桥……真不是妖术?”
李员外眯起眼:“是不是妖术,我说了不算,刘主簿说了算。可有一件事我说了算——明天一早,大理寺会提审她。而你,郑师傅,你是证人。”
郑大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漫过汴梁城的飞檐斗拱。
将作监那座无人拆除的桥上,三块石锁依旧稳稳压着。
四百斤。
没有一个榫头。
月光照在浸油的麻绳上,泛着冷而坚韧的光。
而在大理寺最深处那间牢房里,陈巧儿已经用铜片在墙上刻下了第一道痕迹。
明天。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七姑跳舞时裙摆飞扬的样子。那舞姿里有一种她永远学不来的东西——是山野的自由,是无所畏惧的坦荡。
“七姑,”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你可快点来啊。”
牢房外,更鼓敲了三响。
汴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