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棋局之外
将作监的清晨从来都是嘈杂的——锤声、锯声、凿石声,夹杂着工匠们粗粝的吆喝。但今日不同。
陈巧儿跨进监署大门的那一刻,便觉出了异样。往日三五成群蹲在廊下啃炊饼的工匠们,此刻齐刷刷站在院中,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有人眼中是担忧,有人是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心下一沉。
“陈娘子!”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是甄官署的小匠人阿四,脸上还沾着昨日的陶土,“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慢慢说。”
阿四压低声音,嘴唇哆嗦:“少监大人今早召集全监训话,说有人举报您私藏鲁大师的禁图,还说——”他咽了口唾沫,“还说您那些‘奇技淫巧’,是妖术。”
陈巧儿挑了挑眉。来了。
从入宫献艺到被卷入将作监的浑水,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将作监掌土木工匠之政,总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百工云集,派系盘根错节。她一个女子破格入监,本就碍了不少人的眼——更何况她还带着鲁大师留下的那批机关图纸。
“少监人呢?”
“在正堂,和几位署令议事。对了——”阿四拽了拽她的袖子,“昨日下午,有人看见李员外的管家从后门进了监署。”
陈巧儿嘴角微微一勾。李员外终于坐不住了。
自从上回在宫宴上交手,这位老对头便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她原以为对方在憋什么大招,没想到是搭上了将作监内部的人。也好,省得她费心去查。
“多谢你,阿四。”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饴糖递过去,“回头教你做那种不用拉坯就能成型的模具。”
阿四眼睛一亮,连声道谢,一溜烟钻回了人群。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朝正堂走去。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窄袖短襦,腰间束了一条革带,带扣是她自己用黄铜打制的卡簧结构——在这个时代,光这一个扣子就足够让所有工匠琢磨三天。裙摆被收进绑腿里,露出脚上一双半旧的鹿皮靴。这身打扮既不逾矩,又利落干练,是她权衡再三的结果。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几个男人的声音,时高时低。
“——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妖术惑上,整个将作监都脱不了干系!”
“可她那些法子……确实匪夷所思。前日那水车模型,不借水力不借畜力,竟能自行转动,你们亲眼所见……”
“所以才更要彻查!少监大人,下官以为——”
陈巧儿抬手叩门。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
推门而入,正堂内坐着五个人。居中主位的是将作监少监周敦儒,四十来岁,白面长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此人以精通《营造法式》闻名,在监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署。两侧分坐着左校署令、右校署令、甄官署令,以及一个陈巧儿不认识的中年文士,看服色应是外曹的官员。
五人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周敦儒率先开口,语气倒还算温和:“陈娘子来了。坐。”
陈巧儿也不客气,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
“今日请陈娘子来,是有一事相询。”周敦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人向本监举报,说你手中藏有鲁班大师的秘传机关图谱,其中多有‘以机巧乱阴阳’之术。此事当真?”
“当真。”陈巧儿干脆利落。
满堂寂静。
周敦儒手中的茶盏顿住了。几位署令面面相觑,那外曹文士更是眯起了眼睛。
“陈娘子倒是坦诚。”周敦儒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那你可知,私藏禁图、以妖术惑众,按本朝律例……”
“少监大人,”陈巧儿打断他,“您说的‘禁图’,是指什么?”
周敦儒一愣:“自然是鲁大师那些涉及机关暗器、窥探隐秘的图谱。”
“鲁大师留下的图谱共四十七幅,其中四十六幅是建筑营造、水利灌溉、农具改良的图样。”陈巧儿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来,“只有一幅,涉及一种可折叠的弩机——但那是边防守城之用,并非什么‘窥探隐秘’。少监大人若不信,可当场验看。”
她将帛书平铺在案上。几位署令不由自主地探过头来,目光在图样上逡巡。左校署令是个老工匠出身,看了几眼便“咦”了一声:“这弩机的机括设计……倒是精妙,若真能折叠,行军携带确实便利。”
右校署令也点头:“看着不像是禁物,倒像是正经的军器图谱。”
周敦儒面色不变,但陈巧儿注意到他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即便如此,”那外曹文士忽然开口,“听闻陈娘子制作器物,从不按古法。前日那水车模型,不借外力自行运转,不知是何原理?若说不清,只怕难脱‘妖术’之嫌。”
陈巧儿看向他:“请问这位大人是——”
“在下监察御史台推直官,郑安道。”
御史台的人。陈巧儿心中一凛。李员外这回是下了血本,连言官都请动了。
“郑大人问得好。”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巴掌大小,用竹片和铜丝制成,中心有一枚小小的磁针,“这叫指南车模型,原理与那水车相同,用的不是妖术,是磁石之力。”
她将模型放在案上,轻轻拨动磁针,针尖稳稳指向南方。
“磁石引铁,自古有之。只不过前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所做的,不过是把‘所以然’摸清楚了,再反过来用。”她抬眸看向郑安道,“郑大人若觉得磁石指南方是妖术,那市井间卖指南鱼的贩子,是不是也该一并抓了?”
郑安道面色一阵青白。指南鱼在汴梁街头随处可见,他若敢说那是妖术,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周敦儒适时咳嗽了一声:“郑大人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既然陈娘子解释清楚了,此事——”
“少监大人且慢。”陈巧儿站起身,“举报之人说我私藏禁图、以妖术惑上,这是重罪。若我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还会有人拿同样的罪名来泼脏水。不如请少监大人做个见证——三日后,我愿当众演示所有‘奇技淫巧’的原理,是妖术还是技艺,一看便知。”
周敦儒眼中精光一闪:“陈娘子此言当真?”
“当真。不过——”陈巧儿微微一笑,“我也有个条件。若我证明了所用之法皆非妖术,举报之人须当众向我赔罪,并自请离开将作监。”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郑安道冷笑一声:“陈娘子好大的口气。若你证明不了呢?”
“那我便自缚双手,听凭少监大人处置。”
“好!”周敦儒一拍案几,“三日后,正堂前设坛,请监中所有工匠、相关官员到场。陈娘子当众演示,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陈巧儿拱手告退。走出正堂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了眼。身后传来几位署令低声议论的声音,夹杂着郑安道不阴不阳的哼笑。
她不在乎。
三日后,她会让他们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做“科学”。
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充作工坊的偏院,陈巧儿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撸起袖子。
桌上堆着半成品的零件、炭笔画的草图、几本从鲁大师遗物中翻出来的手札。她三下五除二将桌面清出一块空地,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就画。
流水线——不行,三日时间太短,来不及搭完整的流水线,但可以做一个“模块化拼装”的演示。把一件复杂的器物拆成若干个标准零件,每个零件单独制作,最后快速组装。这个时代的工匠讲究“一气呵成”,一件器物从头到尾由一个人完成,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她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分工协作。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加了一栏——几何原理演示。用竹篾和麻绳搭一个拱桥模型,不费一钉一铆,单靠力学结构承重。这玩意儿在二十一世纪是初中物理课的标配,放在北宋就是“神迹”。
至于那个磁石指南车……得做得更精巧些。最好能当场拆解,让所有人看清楚每一个零件的构造和原理。
她埋头画到日头西斜,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谁?”
“是我。”
是七姑的声音。陈巧儿扔下笔就去开门。
门外,花七姑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显然是从宫中直接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但看见陈巧儿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是亮了起来。
“听说你被少监叫去问话了?”七姑闪身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在宫里听人说的,急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
陈巧儿一边掀食盒盖子一边把事情简略说了。食盒里是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两个蒸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都是她爱吃的。
七姑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陈巧儿的脸颊:“你倒是心大。御史台的人都来了,你还笑得出来?”
“御史台怎么了?我又没犯法。”陈巧儿咬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地说,“倒是你,在宫里怎么样?那位——”
她没说下去,但七姑知道她问的是谁。
自打入宫献艺以来,七姑的歌舞便得了宫中几位娘娘的青睐。这本是好事,但后妃之间的暗流,比将作监的派系斗争还要凶险十分。今日这位娘娘赏了钗环,明日那位娘娘便召她去“叙话”——话里话外无非是打探消息、拉拢站队。
“还好。”七姑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今日德妃娘娘召我献了一支《胡旋》,倒没多说别的。不过……”她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在宫廊上遇见了李员外的夫人。”
陈巧儿放下蒸饼:“她进宫了?”
“嗯,说是给贤妃娘娘送寿礼。”七姑抿了一口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山里被逼到绝路的母狼,就是那种眼神。”
陈巧儿握住七姑的手:“别怕。三日后的事一了,李员外蹦跶不了多久。”
七姑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三日后的演示,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当真?”
陈巧儿笑了,伸手把七姑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扶正:“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七姑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也笑了。那笑容像山涧的月光,清泠泠的,却暖到人心里去。
“那我三日后去看你演示。”她说,“我向德妃娘娘告了假。”
“好。”
两人就着食盒里的酒菜吃了一会儿,七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宫里还听到一个消息——郑安道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他的妻族与贤妃娘娘沾亲,而贤妃娘娘的兄长,据说和李员外的靠山是同窗。”
陈巧儿手中筷子一顿。
难怪。难怪李员外能请动御史台的人。这条线从市井商人到宫中后妃到朝廷言官,盘根错节,比她想象的更深。
“不过,”七姑眨眨眼,“我也不是白在宫里待的。德妃娘娘身边有一位掌事宫女,与贤妃宫中的一名内侍有旧。那位内侍无意中透露——李员外的靠山,似乎在户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陈巧儿眼睛亮了:“账目?”
“嗯。具体的还没打听到,但方向有了。”七姑把最后一块炙羊肉夹到陈巧儿碗里,“你在前面斗他们的‘妖术’,我在后面挖他们的老底。咱们各司其职。”
陈巧儿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声音闷闷的:“七姑,你真好。”
七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只猫:“少来。快吃,吃完我帮你削竹篾。你那拱桥模型,总得有人搭把手吧?”
窗外,暮色渐沉。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作监的偏院里,两个女子对坐灯下,一个画图,一个削竹,偶尔交谈几句,偶尔相视一笑。
三日后的风暴尚未到来,但此刻的宁静,已足够让她们把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夜深了。七姑倚在桌边打盹,手里还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陈巧儿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衫,然后重新铺开麻纸。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沉了下来。
李员外、郑安道、贤妃、户部的账目……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长。三日后的演示只是第一仗,赢了,也不过是暂时堵住众人的嘴。真正要扳倒背后的势力,还需要更多证据。
她想起鲁大师手札中某页潦草的批注——“官场如棋局,一步错,满盘输。然棋局之外,尚有天地。”
陈巧儿提笔,在那行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棋局之内,我陪你下。棋局之外,我带你走。”
她吹干墨迹,合上手札,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汴梁的星星不如沂蒙山上的亮,但有一颗格外分明,悬在东南方,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三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让他们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