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心神微凛,不知阁主此言是赞是叹。
他只得维持着恭敬,静待下文。
“王携的过往,如溪流照影,明晰可辨。”
阁主的话锋随即一转。
“然你的过往……却似雾锁重山,杳然无迹。”
周正背脊蓦地一僵,寒意窜上头顶。
“甚至,自王携与你相遇之后,你二人的命数便是连我也无法窥尽。”
阁主继续说着,钓竿轻轻一点,荡开细微水纹。
“周正,你可是此界之人?”
话音落下,周正只觉得周遭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心下大惊,一直掩藏的秘密,被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轻轻揭开了盖子。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识海中,王携那缕沉寂的神念似乎也因这石破天惊的一问而泛起了微澜。
周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否认?在能一眼看穿王携毕生因果的存在面前,否认有何意义?
承认?后果又将如何?
心念电转间,无数借口托辞涌现,却又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呵。”
一声极轻的笑,似风拂过竹梢。
青石上的背影依旧淡然,他似乎并不需要周正的回答,在短暂的静默后,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天外来石,可补苍阙;异域之风,或拂死水。”
阁主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源头何处,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石落何处,风往哪吹。”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玄奥难明。
周正听得懵懂,只觉其中似有深意,却又抓不住要领。
这大概便是前辈高人的机锋了,他境界未到,难以领会,只能隐约感觉,阁主似乎并未将他的“异界来客”身份视为不详。
阁主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听懂,说完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青竹钓竿,将其随意靠在青石旁。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正感到那笼罩竹林的无形压力微微一松。
“罢了。”
阁主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一问未曾发生。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强求根源,反倒失了真趣。”
他缓缓转过身来。
周正终于看清了这位九天阁主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五官淡得仿佛水墨画上随意勾勒的几笔,看过即忘。
唯有那双眼睛,初看时温润平和,细看之下,其深处却似蕴着无尽星河流转,万物生灭,又仿佛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周正只对视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目光。
阁主又换了个话题。
“阴阳之道,自古艰难。”
阁主缓缓道。
“天地分阴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然修士求道,多择其一。”
“你们二人,误打误撞,竟以双魂一体之姿,同修阴阳。”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你们这般际遇,倒是暗合了阴阳互济共生共长的至理,说不定……真能将这条鲜有人至的路走下去。”
周正听到此处,心神稍定,连忙恭声道。
“晚辈与王携亦是机缘巧合,懵懂前行,幸得阁主点拨。”
阁主却微微摇头。
“此路虽可能走得通,但其艰难,且越到高处,更兼大道唯一。”
“你们同行此路,将来若至巅峰,彼时又当如何?”
“因此,入我九天阁,得享阁中资源便利,并不意味着你们就此踏上了坦途仙路。”
“许多关隘,许多劫数,仍需你们自己去面对。”
他看向周正,意有所指。
“比如王携神魂被那缕至阳法则压制之事。”
周正心头一紧,这正是他目前最挂心之事。
按理说,他们眼下已经是九天阁的人了,阁中如此多的大能,想来解决这个问题应是不难。
但阁主随即说道。
“我若出手,自然可将其剥离镇压,令王携即刻苏醒。”
“但如此做法,却他失了这番与法则对抗,明悟本我的经历,于其道心锤炼无益。”
“外解不如内悟,他人之手终不如自己走出来所得丰厚,得失算计之间未必划算。”
周正闻言,明了阁主深意,他肃然躬身。
“阁主教诲,晚辈铭记于心,王携之困当由我等自行寻求破解之道。”
“善。”
阁主似是满意,不再多言此事,话题又是一转。
“你既入阁,按例当有职司。”
“阁中同门,大多长年于秘境清修参玄悟道,虽偶有神游万里,或化身入世,但终究对眼下外界感知难免疏隔。”
“除了关乎此界存亡道统延续的大事,对许多即将萌发的变数,所知未必详尽。”
周正静静听着,隐隐猜到了阁主的意图。
“鉴于此,我予你之职司,便是在外行走。”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令牌。
“此令予你。”
这枚令牌与九天接引令颇有几分相似。
令牌正面依旧云纹环绕,中心是一个古朴的九字。
背面则是一幅仿佛在不断演变的山川地理虚影,仔细看去,竟与四象大陆及周边海域的轮廓有几分神似,其中还有数个极细微的光点缓缓明灭。
“凭此令,你可代表九天阁在外行事。”
“当然,如何运用此身份,分寸需你自己把握。”
阁主将令牌轻轻一推,令牌便自行飞至周正面前。
周正双手接过令牌,神魂与之接触的刹那,便感觉到一股浩瀚意蕴将其包裹。
“此令亦有护身之能。”
阁主淡淡道。
“炼虚期以下修士之攻伐,皆可为你挡下三次,足以为你争取应变遁走之机。”
“不过,法禁激发后需漫长时间自行吸纳灵气恢复,非到危急关头慎用。”
能挡炼虚以下三次攻击!
周正心中一震,这简直是多给了三条命。
“令牌亦是你与阁内联系之媒介。”
阁主继续道。
“若有要事,可使心神沉入令中,自有法门让你将讯息传回。”
“同样,阁内若有事需知会于你,亦会通过此令传达。”
周正摩挲着令牌,感觉其内部似乎有极其复杂精微的灵纹阵法在隐隐流转,玄奥无比。
“阁中资源你可按需申请。”
“但你应知平衡倚仗与自立,亦是修行。”
“晚辈明白。”
周正将令牌收起。
“弟子必不负阁主与阁中厚望。”
阁主点了点头,似乎对周正的应答还算满意。
“此外,你修行所需的那处昏晓秘境,我已让一位师兄前去处置。”
“待其被挪移安置于阁内适宜之地后,你可进入修行。”
连昏晓秘境都弄过来了?
周正再次感念九天阁的莫测之能。
他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阁主指点,弟子告退。”
“无需言谢,既为同门自当互助。”
阁主的声音依然平淡。
“你且去寻逸云苍,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如何处理王携神魂之事。”
“记住,修行路长,脚踏实地方是正道。”
“弟子谨记阁主教诲!”
周正肃然应道。
青石上的人影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根青竹钓竿,仿佛与这竹林池塘融为了一体,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