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的通道出口的合金挡板在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就像某种终结——不是战斗的终结,是这一口气终于能吐出来的终结。
马权走到距离出口大概十步远的位置,把砍刀插进冰面,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伐倒的树一样直直坐了下去。
不是盘腿坐,不是屈膝坐——是整个人往后一仰,背砸在冰面上,独臂摊开,五指朝天。
防护服背部的冰屑在撞击中碎成一小片白雾,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闭上眼睛。
右眼的剑纹在眼皮底下还在微微的脉动,频率从地铁站里的一百二十次慢慢降到了六十次,然后稳定在那里,像一台终于退出过载状态的发动机。
火舞并没有坐下。
她把短刀插进冰面,用右膝跪在冰面上,然后慢慢把左腿伸直。
右膝的软骨碎块在刚才那一推之后暂时稳定了,但整个膝盖已经肿到绷带都绷紧了。
她把左手按在膝盖上,感觉着关节腔里那一小片碎软骨的位置——还在原位,没再移动。
然后火舞才把身体往后倾,用手肘撑着冰面,慢慢的躺了下去。
不是躺平——是半躺。
火舞的右手还握着插在冰面上的短刀刀柄,手指并没有松开。
不是忘了松开——是身体上的肌肉记忆,真不想松开。
握着刀柄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方是最后一个停下来的。
他从出口走到马权身边这十几步路,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左肩的伤口在刚才按住暗影猎犬时崩开之后就没止住血,血顺着左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冰珠,一颗一颗掉在冰面上。
和尚走到马权身边,没有坐下来,而是转过身,面对维修通道的出口,背对着马权和火舞,把左掌抬起来挡在身前。
他要守在这里,直到确认那些暗影猎犬不会再追出来。
和尚站了三秒,然后是五秒,然后是十秒。
出口里没有声音。
嘶嘶声消失了,爪子在网格板上刮擦的声音也消失了。
暗影猎犬退到了维修通道深处,退回了月台,退回了那片被蒸汽和黑暗填满的地下空间。
它们不会再追出来了。
不是怕了——是地铁站深处那股更庞大的热源在召唤它们回去。
那股热源每隔几秒就脉动一次,脉动的频率和剑纹的脉动频率几乎同步。
马权感觉到了。
他知道十方也感觉到了——和尚的左掌在每一次地底脉动传来时都会微微张开,不是自主的,是掌心那层新生的皮肤比旧皮肤更敏感,能感知到冰面下的极细微震动。
十方又站了十秒,然后慢慢坐下。
不是倒下的——是坐下的。
他把右臂垂在身侧,左掌按在冰面上,盘腿坐好。
左肩的伤口在坐下的动作中被牵动了一下,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裂开一道细缝,新鲜的血从缝里渗出来,但渗得很慢。
十方在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检查伤口——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右掌在抓住暗影猎犬后腿时被爪子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口子在低温下已经冻硬了,边缘泛着极淡的暗绿色。
不是中毒——毒液在低温下失去了活性。
他用左掌在右掌那道口子上用力搓了两下,把冻硬的表皮搓掉。血渗出来,很快又被冻住了。
“出来了。”火舞说。
不是感叹,不是欢呼。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马权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十方没有说话,只是盘腿坐在那里,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很稳。
三个人的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
极地永恒的那道地平线弧光挂在天幕上,没有温度,只有亮度。
风从冰原上吹过来,带着极细极小的冰粒,打在脸上微微发麻。
他们身上还穿着被地铁站高温烤得半干的防护服,防护服表面在冷风里迅速冻硬,从半干变成一层脆脆的冰壳,稍微动一下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马权把眼睛睁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躺着看天空是什么时候——是在北歧岛上。
那时候他的右臂还在,阿莲的肩膀还没被蒸汽喷穿,小雨还没有被阿莲托付给幸存者队伍。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源心”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灯塔深处关着的东西每翻一次身就会漏一口气。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
马权把独臂举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手掌上全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虎口那道最深——
刚才在设备间被蒸汽烫掉的血痂下面,新生的皮肤和旧的疤痕叠在一起,形成一道凹凸不平的肉色印记。
他把手指慢慢握拢,再松开,再握拢。
反反复复的三次。
不是因为手疼——是在确认自己的右手还能握紧。
能握拳,就能握剑。
能握剑,就能把小雨找回来。
火舞把短刀从冰面上拔出来,用刀身照了照自己的脸。
刀身上的齿痕和暗影猎犬唾液残留的蓝黑色痕迹让镜面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能看到自己脸上被蒸汽烫出的几片红斑,能看到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能看到眼白上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爆出的细密血丝。
火舞把短刀放下来,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膝,肿还是肿,但软骨碎块确实不再移动了。
依然还能行走。
“我们出来多久了?”她问。
“大概有十分钟吧。”马权说。
“从这里到临时营地,按我们来的速度,一个小时。”十方说。
三个人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不是站不起来——是这一口气还没喘完。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马权坐起来,把砍刀从冰面上拔出来,用独臂撑着刀柄站起身。
右肩关节在站起来的动作中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关节液还是不足,但比在地铁站里好多了。
他把砍刀收进背后刀鞘,刀鞘的皮扣在高温下已经变形了,扣不住刀柄,只能用布条临时绑住。
布条是火舞从自己防护服下摆撕下来的,灰色,带着汗味和血迹。
马权把布条绕过刀柄,在刀鞘上打了个死结。
死结很紧,紧到不会在奔跑时松开——但他只有一只手,打结的时候只能用牙咬着布条一端,用独臂扯着另一端。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一直做到现在。
“马队!”
声音从冰原的方向传来。不是暗影猎犬的嘶嘶声——是人的声音。
马权转过头,看到两个身影从冰丘后面跑过来。
跑在前面那个体型最小,脑袋比例比身体大一圈,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颗被风吹动的豆子。
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平板在极低温下屏幕边缘结了霜,但还在亮。
跟在他后面那个体型更小,身形更瘦,跑起来的姿势有点怪——不是腿有问题,是机械尾被冻得僵硬,拖在身后像一根死蛇。
是大头和包皮。
他们两个在临时营地里等得心里发慌,等到地铁站方向的爆炸声停了,等到出口方向的嘶嘶声也停了,然后实在等不住了,就跑了过来。
大头跑过来的时候平板的屏幕一直在闪,不是因为电量不足——平板的电量在马权他们进地铁站之前被大头强制充到了百分之六十,够用好几天——是因为屏幕边缘结了霜,触控灵敏度下降,他不得不用袖口不停擦屏幕。
包皮跟在大头身后,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的脸色比马权他们进地铁站之前更紧张,不是担心马权他们——是担心着未来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们在冰面上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然后在距离马权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大头先看了一眼马权,再看了一眼火舞,最后看了一眼十方。
三个人都在。
大头的喉咙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平板,用袖口擦了擦屏幕边缘的霜,清了清嗓子。
“马队,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寂静森林遇到的那只树怪?
那棵一半寄生在冰层里一半露在外面的老树?
那只树怪被你用九阳真气一剑劈开之后,从它核心掉出来的那颗绿色宝石——
就是你让我收好的那颗。”大头把平板的屏幕转过来对着马权。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波动图谱,几条曲线在低温下还在缓慢地跳动,频率不高,但幅度极其稳定。
“在地铁站战斗的时候,这颗宝石的能量波动频率和咱们之前测过的那几次都不一样。
之前是低频,现在变成了高频。
之前是死物,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死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得回去再测一下。”
马权看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跳动的频率确实变了。
在地铁站之前,这颗宝石的能量波动频率很低,周期大概每次十分钟一次。
现在屏幕上的曲线显示它的跳动频率变成了每分钟五次——频率高了整整五十倍。
增幅太快了。“先回去。”马权说。
十方从冰面上站起来,右肩关节在站立的动作中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但他没有停。
他用左臂扶着右臂肘关节,把右臂固定在胸前。
火舞把短刀拄在冰面上,站起来,右膝在承重时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拄着刀柄的手很稳。
包皮走在前面带路,机械尾拖在身后划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马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维修通道的出口。
合金挡板在风里微微震动,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热气,热气在出口处凝成一小片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临时营地在难民区边缘,那间半塌的铁皮棚子勉强挡风雪但挡不住冷。
马权推开棚子破旧的门板时,门板上的铰链发出极刺耳的锈铁摩擦声。
棚子里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混着药膏气味,还隐约闻到一点腐肉被冻硬之后特有的那股甜腻味道。
刘波躺在角落里的一堆破布上,没有盖被子——被子被他蹬到一边去了。
不是乱蹬,是昏迷中身体本能地想散热。
他的骨甲在来时的战斗中几乎完全碎裂,现在骨甲碎片一块一块嵌在皮肤里,边缘泛着蓝焰熄灭后残留的暗蓝色荧光。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极细微的碎屑掉落声。
骨甲碎屑簌簌落在破布上,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极细极小的蓝色粉末。
他还活着,但呼吸越来越浅,每分钟大概十五次,比正常人少了三分之一。
体温很低,低到小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时,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李国华坐在棚子另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墙,膝盖上放着一本被翻烂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页在极低温下变得脆硬,翻页的时候必须极其小心否则就会碎裂。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晶化了,灰白色的结晶覆盖了整个眼眶,并且在往颧骨的方向延伸。
右眼边缘的晶斑也比马权进地铁站之前更多了,但他还在看笔记本上的字——右眼的视力只剩光影,他只能把笔记本凑到离右眼不到五厘米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在查什么东西。
沃斯特少校那天在文件柜里锁进去的档案上贴着的编号和地铁站深处那些采样箱上贴着的编号是同一个来源,这说明灯塔科研部找在病毒爆发后第三周就已经开始在采集那些怪物的器官碎片。
采来干什么?
李国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然后把那个词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阿昆蹲在小月身边。
他的左腿旧伤彻底复发了,膝盖肿得连裤子都快撑破,只能用右腿单腿蹲着。
他的短刀在刚才进营地之前被收缴了,但他从难民区某处捡来一根铁管,铁管一头被他用石头磨尖了。
他把磨尖的一头插进冰面,用铁管当拐杖撑着身体。
小月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阿昆那条好腿,手里捧着那颗绿色宝石。
宝石在小月的掌心里放着,不是在发光——是在跳动。
一跳一跳的。
像一颗极小的、被冻在绿色琥珀里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