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出口的合金挡板还敞开着。
马权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已经能看到出口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太阳,是极地永恒的那道地平线弧光。
从绝对黑暗里走了四十分钟的人,突然看到光,眼睛会本能地眯起来。
但马权没有眯起眼睛,他反其道而行把右眼瞪得大大的,让剑纹在视网膜上刻下最后一道脉动频率——
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这个频率不是在警告,倒像是、倒计时。
身后远处的嘶嘶声已经从零散变成了密集,从密集又变成了叠加。
这不是几只暗影猎犬在叫——是一大群。
它们从月台深处涌进了维修通道,正在通过拐角,它们的爪子在合金网格板上刮出的声音比它们的嘶嘶声更密集,而每一次的刮擦都让网格板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金属震颤。
震颤通过靴底传到了马权的脚踝,告诉他它们的速度——比刚才那只更快。
刚才那只暗影猎犬的步幅是一米二,速度大概是每秒八米。
现在追上来的这群,步幅更宽,速度更快。
它们现在、在冲刺。
“几只。”马权问。
火舞把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身后的通道。
枯竭的风暴核心在掌心里没有反应——
但她的皮肤感觉到了。
气流被搅动的幅度、频率、密度——所有这些数据在火舞的脑子里拼成一幅触觉图像。
“四只。最前面那只离我们不到三十米。
它的步幅比刚才那只更大——至少有一米五。
速度每秒十米以上。
三十米——三秒。
后面的三只间隔大概率有五米。
一只接一只——不是并排在冲,是纵列。
它们在用队形封堵通道。”
马权点了一下头。
纵列队形——在狭窄空间里是最难防的阵型。
因为通道宽度只有不到两米,一次只能通过一只暗影猎犬,
但纵列队形意味着你刚挡住第一只,第二只就已经从第一只身后扑出来了。
它们不是在盲目的冲刺——而是在用着一种战术。
这群暗影猎犬会打配合。
“不能在这里打。
通道太窄,纵列队形我们防不住。
出去。
出口外面是冰原,空间开阔。
开阔空间里纵列队形用不了——它们必须散开。”
马权把砍刀横在身前,用刀背在火舞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先走。”
火舞没有说“我不走”——
她知道自己的右膝在狭窄空间里是累赘。
火舞用短刀拄地,单腿往出口方向蹦。
每一步落地,右膝都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停。
十方跟在她身后,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的颜色已经从暗绿色完全变回了红色——毒液被布条扎紧之后没再扩散。
他把左掌抬起来挡在火舞身后,不是要挡暗影猎犬——是告诉火舞:后面有我。
马权最后一个往出口走。
他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
第一次回头——第一只暗影猎犬从拐角后面冲出来,身体在阴影里模糊了半秒,然后重新出现在通道的冷白色灯光下。
它的体型比刚才那只更大——体长至少三米,前爪的暗绿色爪子在灯光下反射出极淡的荧光。
第二次回头——第二只暗影猎犬紧跟在第一只身后五米的位置。
它的体型比第一只小,但速度更快,步幅更短,频率更高。
它在蓄力——不是追不上第一只,是在等第一只先交火,然后从侧面扑出来。
这是狼群的狩猎战术。
它们不是变异体——
它们是猎食者。
第三次回头——第三只和第四只暗影猎犬同时从拐角后面冲出来。
它们的体型和前两只差不多,但跑法又不一样——第三只贴着地面跑,第四只跳上了通道墙壁,爪子扎进金属管线之间的缝隙,像壁虎一样挂在墙上跑。
这第三只能爬墙。通道的宽度对它来说没有限制。
马权看到第四只暗影猎犬挂在墙上跑的瞬间,右眼剑纹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确认。
确认这群暗影猎犬里有不同的分工:有冲正面吸引注意的,有侧面扑击的,有贴地绕后的,有爬墙从上面突袭的。
它们不是随机组成的群体——是一个狩猎小队。
有指挥。
指挥者在最后面。
出口到了。
火舞第一个冲出合金挡板,冰原的冷空气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冷——是从高温环境突然进入极低温环境时的正常生理反应。
她把短刀插进冰面,转身面对出口。
十方第二个冲出来,他站在火舞右侧,把左掌抬起来挡在身前。
马权最后一个冲出来。
他没有转身——他直接往前跑了三步,拉开和出口的距离,然后转身。
砍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三个人在出口外面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
火舞在左,十方在右,马权在正前方。
三角阵型的中间是出口——暗影猎犬要从出口冲出来,必须先通过这个三角。
第一只暗影猎犬从出口冲出来了。
它没有停——直接从挡板缝隙里扑出来,身体在跃出出口的瞬间从阴影伪装中脱离,暴露在冰原的灰白色天光下。
它的皮肤在冰原的低温里冒出一层极淡的蒸汽——不是受伤了,是地铁站里的高温和冰原的极低温形成了温差,温差让它的体表水分瞬间蒸发。
蒸汽裹着它的身体,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体型更大。
马权在它扑出来的瞬间做了两件事:第一,往左横移半步——让出正面的攻击位置。第二,把砍刀从横在身前换成斜指地面——不是要劈它,是要刺它。
暗影猎犬的弱点是咽喉——刚才那只想咬十方的时候,火舞的砍刀是从下往上切入它颈部的。
咽喉是它们全身唯一没有被那层生物膜覆盖的位置。
但第一只暗影猎犬没有扑马权。
它落地之后立刻往右侧横移——它在给第二只暗影猎犬让路。
第二只暗影猎犬紧跟在第一只身后冲出出口,它的步幅比第一只小,但速度更快。
它在第一只横移的瞬间从第一只身侧冲出来,直扑火舞。
它知道火舞的右膝是弱点。
火舞没有躲,她把短刀从冰面上拔出来,用右膝承重——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猛地移动了一下,剧痛让她闷哼失声,但她没有停——火舞把短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对准暗影猎犬的下颚。
暗影猎犬在扑击的半空中把头偏了一下——它在躲短刀。
但它躲短刀的时候暴露了咽喉。
十方从右侧撞过来。
不是用身体撞——是用左掌推。
左掌推在暗影猎犬的肩胛骨上,把它的身体推得往左偏了半寸。
半寸——马权的砍刀从火舞左侧刺过来,刀尖精准切入暗影猎犬的咽喉。暗影猎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从半空中摔在冰面上。
血从咽喉切口喷出来,在极低温下还没落地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第一只。
第二只暗影猎犬——那只刚才横移让路的大体型猎犬——在第一只倒下的瞬间发动了攻击。
它没有扑人——它扑刀。
它张开的锯齿状牙齿咬住了马权的砍刀刀身。
咬力大到让砍刀的刀身在它的牙齿间发出极刺耳的金属嘎吱声。
它在用牙齿锁住马权的武器,给后面的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第三只暗影猎犬从出口冲出来——它贴地跑,从咬住砍刀的那只猎犬肚子下面钻过来,直扑马权的脚踝。
第四只暗影猎犬同时从出口上方的挡板边缘爬出来——它一直挂在墙上,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左后!火舞!”十方喊。
火舞没有回答——不是不说话,是已经在动了。
她把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膝跪在冰面上——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又移动了一下,但这次她没出声——她把短刀从左手掷出去。
不是刺——是掷。
短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刀柄砸在第三只暗影猎犬的鼻梁上。
不是致命伤,但鼻梁是犬科动物最敏感的部位。
暗影猎犬被砸得本能地缩了一下头,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十方用右肩撞在它身上。
右肩关节囊在撞击时发出极沉闷的脆响——不是骨头碎了,是关节囊里最后一点润滑液被挤出来了。
剧痛让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他用右臂——那只已经被废了两次的右臂——从下往上兜住暗影猎犬的脖子,把它从马权脚边甩开。
暗影猎犬摔在冰面上,翻身就要爬起来。
右后!”十方又喊。
马权没有回头。不是不知道右后有危险——
是听到了十方的喊声,知道右后有人守。
第四只暗影猎犬从挡板边缘跳下来——它用爪子勾住挡板边缘,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地时直接落在马权身后。
但它的爪子还没碰到马权,火舞的砍刀已经到了。
她从冰面上拔出砍刀——不是用右手,是用左手。
左手挥刀的力量比右手弱得多,但够砍中它的后腿。
刀刃切进暗影猎犬的后腿肌腱,它的右后腿在落地时失去支撑力,身体往右倾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十方从侧面扑过来,用左掌按在它的头上,把它按在冰面上。
不是金刚身的掌法——就是普通的一按。
但按的位置很准——按在头顶那两道热感应凹痕上。凹痕是暗影猎犬最脆弱的部位。
它被按住之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四肢在冰面上疯狂挣扎,爪子刮出四道极深的白痕。
但它就是起不来。
十方用左掌按着它的头,右臂垂在身侧,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又渗出了血。
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暗影猎犬的头上。
“现在!”火舞喊。
马权把砍刀从第二只暗影猎犬的牙齿间拔出来——
刀身上被咬出了两道极深的齿痕,齿痕边缘的金属已经卷刃了。
但马权没有换刀——他没有第二把刀。
他侧身一步,把砍刀从上往下刺进第四只暗影猎犬的颅底。
刀尖穿过头顶凹痕,刺穿了它的脑干。
暗影猎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第二只。
马权拔出砍刀——刀尖带出一串冻硬的血珠。
他转身面对第二只暗影猎犬——那只刚才咬住他刀身的大体型猎犬。
它现在还活着,但嘴被砍刀撑开过,锯齿状的牙齿之间在往外渗血。
它没有退——它在等。
等什么?等第五只。
第三只暗影猎犬从冰面上爬起来,鼻梁上的伤口在往下淌血。
它瘸着右后腿往后退了半步——十方那一撞把它的右后腿关节撞脱臼了。
但后面的嘶嘶声还在——拐角后面还有暗影猎犬。
那只最开始被马权判断为“指挥者”的暗影猎犬还没有出来。
它在等什么?
等更多的同伴。
或者等这三个人露出破绽。
马权把砍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齿痕在灰白色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不打算等了。
他把丹田里不足半成的九阳真气重新压了压——
在设备间被蓝光安抚之后真气稳定了很多,虽然存量还是不到半成,但控制力比之前更好了。
他把真气从丹田里抽出一丝——极细极细的一丝,沿着右臂经脉往下,灌入砍刀刀身。
砍刀不是铁剑——铁剑有暗金色纹路做真气传导媒介,砍刀没有。
但碳钢也能导热。
刀身上的齿痕在真气灌注下开始微微发红——不是赤金色,是暗红色。
温度不够融化蓝冰,但够烫伤暗影猎犬的生物膜。
第二只暗影猎犬感应到了刀身上的温度变化。
它头顶的凹痕在微微颤动——它在犹豫。
不是怕——是评估。
评估这个独臂的人还有多少力气,评估这把刀的温度能不能烧穿它的生物膜,评估继续打下去划不划算。
评估了大概五秒。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逃跑——是在撤退。
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出口,然后跑进去了。
这只跑的时候第三只暗影猎犬也跟着跑了——瘸着后腿,但速度不慢。
两只暗影猎犬消失在维修通道的黑暗里。
出口安静了。只有风声。
冰原上永恒的风声。
马权把砍刀插进冰面,用独臂撑着刀柄,单膝跪地。
不是撑不住了——是把丹田里那一丝真气收回去。
把灌入刀身的真气重新压回丹田,不让它散掉。
真气存量不到半成,每一丝都不能浪费。
马权用了大概十秒才把真气完全收回丹田。
然后站起来,回头看火舞和十方。
火舞跪在冰面上。
右膝的软骨碎块在刚才那一掷时严重移位了——不是移动一下,是移位。
整个膝盖骨往下滑了半厘米。
她用短刀撑着冰面,用左手捏住膝盖骨的位置,咬着牙,把膝盖骨往上推。
推了两下没推动——软骨碎块卡在关节腔里了。
火舞用右手——那只刚刚掷出短刀的右手——在冰面上狠狠拍了一下。
然后重新捏住膝盖骨,用力往上推。这一次推动了。
膝盖骨在软骨碎块上碾过去,发出一声极沉闷的摩擦声。
火舞闷哼失声,然后她把短刀拄在冰面上,站起来。“还能走。”
十方坐在冰面上,背靠着合金挡板。
左肩的伤口在刚才按住暗影猎犬时又崩开了,血顺着左臂往下淌,在冰面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
他把左掌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新皮肤在按住猎犬头顶凹痕时被那层生物膜上的倒刺刮破了,刮出了十几道极细极小的血口。
血口边缘在低温下迅速冻硬。
他把左掌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皮外伤。还能打。”
马权点了一下头。
他把砍刀从冰面上拔出来,刀身上的齿痕在低温下已经冷却了,暗红色的余温消退之后齿痕边缘泛着极淡的蓝黑色——不是中毒,是暗影猎犬的唾液在高温下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残留在了刀刃上。
他用靴底蹭了一下齿痕,蹭不掉。
不是腐蚀——是渗进去了。
这些齿痕会留在这把刀上。就像十方左肩那道被暗影猎犬划出的伤口会留在他身上一样。
不是伤疤——是…印记。
从地铁站深处带出来的印记。
他们活着出来了。
三个人。没有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