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青萍女学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日子——第一批完成基础识字课程的学员结业。
说是结业，其实并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有人颁发证书。所谓的结业标准也很简单：能够默写三百个常用字，能够独立写出一封通顺的家信，能够进行简单的加减运算。按照这个标准，白班有四个孩子达到了，夜班有三个年轻媳妇达到了。
顾婉贞本来想给她们每人做一朵小红花戴在胸前，被凌清墨否决了。凌清墨说，不要让她们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读书认字本来就是她们应得的，不是什么额外的恩赐。顾婉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凌清墨自己却偷偷准备了一样东西。
那天傍晚，她把七个达到结业标准的学员单独留了下来，带到书铺的后院。后院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七本崭新的书——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凌清墨自己花钱从县城买回来的七本《日用酬世大全》。这种书在读书人眼中算不上什么正经着作，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最实用的工具书——里面包含了各种书信范本、契约格式、记账方法、节气农谚，甚至还有官府告示的常见用语解释。
七个学员围在桌前，看着那七本新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拿。
凌清墨站在桌前，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你们是青萍女学第一批学出来的人。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字，翻翻这本书；遇到不会写的信，照着这本书的格式套。书送给你们了，不用还。”
七个学员中，有两个当场就红了眼眶。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大娘——她也在夜班的学员之中——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颤巍巍地拿起一本书，翻开封皮，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书。”
凌清墨转过身去，假装去倒茶，悄悄吸了一下鼻子。
八月初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到达了青萍镇。
好消息是，徐孟言从省城来信，说省城教育改良会总部已经正式批准将青萍女学列为“示范联系点”，近期将派遣一名视察员前来青萍镇实地考察，并带来一批由改良会捐赠的图书和教学用具。
坏消息是，同一天下午，沈逸之从书院回来后，带来了一个让凌清墨心头一沉的传闻——据说，府城那边有人正在暗中串联，打算联名上书省学政衙门，以“女学泛滥，恐伤风化”为由，请求对全省范围内的女学进行限制和整顿。虽然这道上书目前还只是在酝酿阶段，但风声已经传了出来，不少刚刚起步的女学都开始感到不安。
凌清墨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表现出焦虑或慌张，但当天晚上，她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天才熄灭。第二天早上，阿蘅去打扫书房时，发现桌上的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笔洗中的水被染成了一片浓黑，废纸篓里塞满了揉成一团的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方案和设想，但没有一个让凌清墨满意的。
八月初五，凌清墨再次出门。这一次她没有去府城，而是去了县城，找到了马督学。
马督学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仿佛早有预料。他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县儒学署后院的那棵石榴树下，谈了一个下午。
凌清墨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希望在青萍女学的基础上，发起一个“永安府乡镇女学互助会”，将永安府辖区内所有已经开办或正在筹备的女学联系起来，共享教材、师资和经验，形成一个互相支撑的网络。这样一来，即使省城那边真的出台了限制女学的政策，各地的女学也可以通过互助会的形式抱团取暖，不至于被各个击破。
马督学听完她的计划，端着茶盏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凌娘子，你这个计划，得罪的人可不比办女学少。”
凌清墨平静地回答道：“我办女学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得罪人的准备。”
马督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欣赏，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好。你这个互助会，县儒学署不出面，但我个人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我知道哪些人在办女学，也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想办的。”
凌清墨站起身来，郑重地向马督学行了一礼。
八月初十，省城改良会的视察员抵达了青萍镇。
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子，姓周，名若筠，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干练和从容。她是省城女子师范学校的教员，也是改良会女学部的一名骨干成员。
周若筠在青萍镇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旁听了白班和夜班的课程，翻阅了女学的全部教学记录和账目，单独与顾婉贞谈了两次话，还在镇上随机走访了几户有女儿在女学读书的家庭。她的考察方式细致而全面，没有任何架子，和镇上的妇人们聊天时，甚至会蹲在人家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剥豆子一边拉家常。
第三天傍晚，考察结束。周若筠在书铺里和凌清墨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本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她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对凌清墨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分量极重：“凌娘子，我在省城见过不少办女学的人。有的人是为了赶时髦，有的人是为了博名声，也有的人是真心想做事的。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把学生的课安排好的人。”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凌清墨的手：“改良会需要你这样的人。青萍女学这个示范联系点，我做主，定了。”
凌清墨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她反握住周若筠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周先生，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周若筠走后第五天，一批由省城改良会捐赠的图书和教学用具运抵了青萍镇。大大小小一共六个木箱，装了满满一驴车。打开箱盖时，阿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里面有崭新的课本、粉笔、石板、墨水，甚至还有一架小小的地球仪和一副人体骨骼挂图。
凌清墨站在那些打开的箱子前，看着那些崭新的书籍和教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那架地球仪，轻轻转动了一下。彩色的球体在她指尖缓缓旋转，蓝色的海洋和褐色的大陆交替呈现，像是一个微小而完整的世界。
她把地球仪放在书铺的柜台上，对阿蘅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每天擦柜台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球也擦一擦。”
阿蘅好奇地凑过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旋转的球体，问道：“老板娘，这个是啥？”
“是这个世界。”凌清墨看着那个缓缓停下来的地球仪，目光深远，“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球上每一个地方的名字。”
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一天，凌清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给女学的每一个学员发了一块月饼，然后在女学门口挂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自即日起，青萍女学开设“扫盲特科”，专门招收因各种原因无法参加常规课程的成年女子，不限年龄，不限婚否，不收学费，只需自带纸笔。授课时间为每日清晨卯时至辰时，不影响家务和农活。
这张告示一贴出来，整个青萍镇都轰动了。
有人佩服她的胆识和魄力，有人担心她这样做会把女学推向风口浪尖，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疯了”——不收学费，不限年龄，不限婚否，这不是办学，这是在烧钱。
凌清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站在女学门口，看着那轮圆月高高挂在夜空中，清辉洒满大地，照亮了那条通往女学的石板路。而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趁着月色，小心翼翼地朝着女学的方向走来。
那是几个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的、已经做了祖母的老妇人。
她们佝偻着背，裹着小脚，走得很慢，很吃力，但她们的步伐却异常坚定。她们的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和半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铅笔，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妇人，看到凌清墨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凌娘子……俺们这几个老婆子，还能来学认字不？”
凌清墨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几张布满皱纹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浑浊却闪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对着那几个老妇人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能。只要你们想来，随时都能来。”
那几个老妇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静谧的月夜里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槐树枝头栖息的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夜空。
凌清墨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们走进教室，看着顾婉贞迎上前去，将她们安排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
月光下，那些墨色的纹路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皮肤之下缓缓流淌，与天际的月色遥相呼应。
她放下袖口，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圆月。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