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凌清墨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信是周若筠写来的，厚厚一沓，足足有七八页纸。凌清墨拆开信封，逐页看下去，脸色随着信纸的翻动而变化——先是凝重，继而沉思，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看到了远方的曙光，却也知道通往曙光的路上荆棘密布。
周若筠在信中详细介绍了省城教育改良会内部的近况。改良会内部的女学推进派虽然在近期的博弈中占据了上风，但保守派的势力依然强大，尤其是在省学政衙门内部，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对女学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更值得警惕的是，府城那边有人暗中串联，拟联名上书省学政衙门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据周若筠得到的消息，那份上书已经起草完毕，正在征集签名，领头的是永安府一位退隐多年的前翰林，姓邓名芝圃，在本地士林中声望颇高。
邓芝圃。凌清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若筠在信中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担忧，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暴风雨正在酝酿，而且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降临到青萍女学的头上。她建议凌清墨做好应对准备，同时也承诺，如果事态恶化，改良会将全力提供支持。
信的末尾，周若筠附了一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像是别有深意：“凌娘子，你在府学座谈会上的发言稿，我已经呈送改良会总部存档。总部有一位先生读了你的发言稿后，说了一句话——‘此女有骨’。我不便透露这位先生的姓名，但你可以据此推测，你在省城并非没有知音。”
凌清墨将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将它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霍章的信、苏蕴文的信放在了一起。
八月二十，青萍女学的“扫盲特科”正式开课。
开班第一天，来了十二个学生。其中有六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四个是中年媳妇，还有两个是十四五岁、本该在白班上课却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而被送去给人当丫鬟的女孩——她们是被主家允许在清晨空闲时间来上课的，上完课还得赶回去干活。
顾婉贞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凌清墨便亲自上阵，承担了早班的一半教学任务。她把孙玉亭也抓来当了帮手——不是让他教书，而是让他负责在课前课后搬运桌椅、打扫教室、整理教具。孙玉亭虽然嘴上抱怨了几句，但干起活来倒也不含糊，甚至还在无意中展现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意外的特长：他很会哄孩子。那几个老妇人带来的小孙子小孙女在课堂上哭闹时，孙玉亭总能想出办法把他们哄住，让大人们能够安心听课。
凌清墨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了一个新的盘算。
八月二十二，深夜。
凌清墨从书铺回到家时，沈逸之还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她。
她推门进来，看到他还没睡，微微一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沈逸之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凌清墨听得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波澜：“清墨，我今天在书院里，听到了一些话。”
“什么话？”
“有人从府城带了消息过来，说邓芝圃那份上书，已经征集到了二十多个签名。其中有好几个是我们永安府有名的乡绅和学者。他们还放出话来，说要在九月重阳之前，将上书正式递交省学政衙门。”
沈逸之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他们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凌清墨的目光微微一凝：“提到了我？”
“提到了。”沈逸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说，青萍女学是‘祸乱之源’，说你凌清墨是‘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之辈。还说……如果府学和县学不能有效制止女学的蔓延，他们将上书朝廷，弹劾相关官员的失职之罪。”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凌清墨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在沈逸之对面坐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出奇：“他们说得没错。”
沈逸之愣住了。
凌清墨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像是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已经加固好屋顶的农夫，看着乌云压境，心中反而踏实了：“我就是妖言惑众，我就是蛊惑人心。我蛊惑那些女人拿起笔，蛊惑那些女孩抬起头，蛊惑那些老妇人相信自己这辈子还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如果这也算妖言惑众的话——那我认了。”
沈逸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和焦虑显得有些多余。他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声说道：“我不是来劝你收手的。我是来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凌清墨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灯影下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座无声的堡垒。
八月二十四，凌清墨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让铁柱赶着驴车，跑遍了永安府下辖的五个县，给每一个她知道正在办女学或者有意办女学的人送去了一封信。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大意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请各位到青萍镇一聚，共商女学发展大计。
她没有说具体要商议什么，也没有透露邓芝圃上书的事情。她只是发出了邀请，然后等待回应。
五天之内，五封信全部得到了回复。有五个人明确表示会来赴约，有两个人回信说“届时再看”，只有一个人直接拒绝了——那个人在回信中写道：“凌娘子，非我不愿，实是不能。我这边已经被人盯上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若我去青萍镇赴会，恐怕次日我的女学就要被封门。望你见谅。”
凌清墨读完那封回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中。她没有勉强那个人，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场风暴中，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站稳脚跟的。
九月初一，青萍女学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凌清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下午，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来到了女学门口。她大概四十岁出头，满脸风霜，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到墙角却无处扎根的野草。
是阿蘅先发现了她，跑进去告诉了凌清墨。凌清墨走出来，看到那个妇人，温和地问她有什么事。妇人嗫嚅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封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和泪痕的信。
信是她在关东打工的丈夫托人写回来的，信上说他在那边生了病，需要钱治病，让她想办法凑一笔钱寄过去。妇人拿着信，跑遍了整个青萍镇，却找不到一个能帮她读信的人——她娘家早就没人了，婆家的人也不识字，镇上唯一能读信写字的赵塾师去年去世了，新来的女先生她又不敢去找，怕被人笑话。
她在这封信里困了整整七天。
凌清墨听完，没有说话。她接过那封信，展开来，一字一句地读给妇人听。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丈夫确实病了，但不是什么大病，已经请了郎中看过，需要两吊钱的药费。他在信的末尾说，如果家里实在凑不出钱，就算了，别为难。
妇人听完，先是松了一口气——丈夫没有生命危险——然后又开始发愁那两吊钱的药费。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清墨放下信，转身走进书铺，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锭钱，塞到妇人手中：“先拿去救急。等你丈夫病好了，挣了钱再还我。”
妇人捧着那两吊钱，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呆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然后她忽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吓得凌清墨连忙弯腰去扶她。
妇人死活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地喊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凌娘子，你让俺们女人活了！”
凌清墨弯着腰，双手扶着妇人的胳膊，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灼热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发热。
她用力将妇人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土，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不是我让你们活了。是你们自己，本来就该活着。”
那天晚上，凌清墨坐在书铺后院的槐树下，一个人待了很久。
夜风习习，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大自然在低声细语。她撩起右手的袖口，借着月光看着那些墨色的纹路——它们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肩胛骨附近，像是一幅正在逐渐完成的画卷，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向上攀爬，越过肩膀，向着后背和胸口延伸。
她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纹路。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活着的、有温度的东西。
她放下袖口，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渐渐趋向圆满的月亮，心中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
九月初九，重阳节。
那一天，既是她邀请各地女学创办人到青萍镇聚会的日子，也是邓芝圃计划递交上书的日期。清墨有你的信，是让你速回凌家，好我知道了立刻赶回去应该是刑侦大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