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青萍路17号。
这条街在老城区腹地，两边是民国留下的骑楼，外墙爬满青苔和藤蔓，路灯坏了大半，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苟延残喘地亮着。雨刚停，路面汪着一层积水，倒映着零星灯火，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凌清墨站在17号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砖木结构老楼，一楼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清墨斋”三个字。木门紧锁，门缝里塞着几片发黄的报纸，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是老式的铜芯簧片锁。”沈逸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撬锁我在行。”
凌清墨回头看了他一眼：“省厅借调的顾问，还兼修开锁？”
“侧写师有时候需要进入嫌疑人的生活空间。”沈逸之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蹲下身，将金属片插入锁孔，手法娴熟地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他站起身，推开木门，侧身让开：“请。”
凌清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旧书铺。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大部分已经发霉泛黄，散发出一种陈旧的纸墨混合着潮湿的气息。柜台还在，是一张厚重的红木案几，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奇怪的是——柜台正中央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刚擦拭过。
凌清墨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向那块被擦拭过的区域。
那里放着一方砚台。
砚台是石质的，形制古朴，砚堂深凹，有明显的长期使用痕迹。砚池中还残留着干涸的墨垢，颜色发蓝——和她在第三名死者指甲缝里发现的碎墨一模一样。
她没有伸手去碰。
而是撩起袖口，将右手悬停在砚台上方一寸处。
墨纹瞬间灼烧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灼烧，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行，试图破体而出。她咬紧牙关，没有缩手，强迫自己保持悬停的姿态。
视野开始晃动。
不是她的视线在晃动，而是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书架在扭曲，天花板在旋转，脚下的地板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水面。她站在那片水面上，低头看去，水中倒映着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那人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沉郁的书卷气。他正低着头，握着笔，在一方砚台中缓缓研磨，磨出来的墨汁浓稠如漆，泛着幽蓝的光。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闷闷地炸裂在她的耳膜上。
“我等了你……九十年。”
凌清墨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架，震落了几本书，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墨纹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在她皮肤底下疯狂游走。她死死按住手腕，试图压制那股躁动，但墨纹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蔓延得更快了，眨眼之间已经爬满了她整条小臂。
“凌警官。”
沈逸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肃。
“你现在最好不要看你的手。”
凌清墨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台上的那方砚台。
砚台里的墨垢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墨垢，正在缓慢地湿润、融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唤醒。一滴浓稠的蓝色墨汁从砚池边缘溢出，沿着砚台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
嗒。
嗒。
嗒。
每一滴墨汁落下的声音，都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凌清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手臂上的灼痛感，声音沙哑地开口：“沈顾问，你刚才说——你见过这种墨。”
沈逸之没有否认。
“见过。”他说，“在我的梦里。”
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方正在自行复苏的砚台，目光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忌惮。
“从我十四岁那年开始，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我站在一间旧书铺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在灯下写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每次都会对我说同一句话。”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他纠缠了二十年的梦魇：
“他说：‘墨醒了，我就会回来。’”
凌清墨看着他，墨纹在袖底缓缓平息下来，但仍有余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尘封了九十年的旧书铺中激起了一阵回响：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回来了之后，要做什么？”
沈逸之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砚台底部一行蝇头小篆上。
那行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墨迹已经渗入了石纹深处，像是与砚台融为了一体。
凌清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字一字地辨认那行字。
那是一句诗。
或者说——是一句谶语：
“墨尽人归时，青萍覆水来。”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照亮了整条青萍路。
紧接着是雷声。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脚下——从这栋老楼的地底深处——传来的。
沉闷，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了九十年之后，终于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