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彻底吞噬。杨婵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粘稠的、冰冷的墨汁之中，不仅仅是视觉的黑暗，更有一种实质般的、带着陈腐岁月气息的阴冷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渗透她的护体灵光，冻结她的气血与神魂。
她下意识地运转法力，眉心那枚“净垢琉璃符”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层温润柔和的清光，堪堪将这股阴冷死气隔绝在外。僧衣上的“敛尘纱”与“定念丝”也自行激活，进一步削弱了环境对她气息的侵扰。
适应了片刻，杨婵运起灵目，眼中泛起一层清蒙蒙的微光。然而，即便是她太乙境巅峰的灵目神通，在此地也收效甚微，只能看清身前三尺之地。脚下是光滑冰凉、同样布满暗绿色诡异苔藓的石板，向前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空气仿佛凝滞了，听不到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吸收了。
“不必费力窥探，此地光阴沉积，死气淤积，非寻常目力可及。”那苍老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非直接在识海，而是从前方黑暗深处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循着‘路’，过来。”
随着话音，杨婵前方地面，忽然亮起两点微光。不是灯盏，而是两行悄然浮现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弱光点，一列呈现惨白色，一列呈现暗红色，与她之前在门外看到的两簇魂灯火焰颜色一致。两列光点沿着地面向前延伸，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狭窄的、光影扭曲的“路”。
白色光点散发着冰寒死寂，红色光点则传递出躁动不安的生机，两种矛盾的力量在“路”的两侧泾渭分明，却又在路的中央上方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与交融区域。
这，便是“路”。
杨婵没有犹豫，迈步踏上了这条由生死光点铺就的奇异路径。脚步落下的瞬间，她感到左脚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仿佛踩在万载玄冰之上，而右脚则传来一阵灼热酥麻，如同踏进温热的岩浆。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冲击着她的身心，让她气血微微翻腾，道心都受到一丝撼动。
她深吸一口气，默运心法，稳住心神，一步步向前走去。越是深入，两旁的生死光点便越是明亮，散发出的道韵也越是精纯强烈。她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左侧是永恒的沉寂与终结，右侧是狂乱的新生与躁动，而脚下这条狭窄的平衡带，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渐渐淡去，出现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极为宽敞的殿内空间轮廓。当她终于踏出光点小径，步入那光晕范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这里似乎是石殿的主殿，极其空旷，高不见顶。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非金非玉、材质难明的灰褐色石碑。石碑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散发出一种苍凉、古老、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劫难的气息。
石碑前，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很难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他（或她？它？）穿着一件破旧不堪、几乎与身下石地融为一体的灰袍，身形佝偂，露在外面的手与脸部皮肤干枯如老树皮，布满了深刻的褶皱与灰黑色的斑点。头发稀疏灰白，长长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珠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蒙着厚厚的尘埃，却又在深处，隐隐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奇异光泽在流转。
他盘坐在那里，气息近乎与这座石殿、与那面石碑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无法感知其存在。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古老死寂殿堂的一部分，一块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活化石”。
“坐。”灰袍身影没有抬头，干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石碑前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蒲团。
杨婵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与对方隔着三丈距离。离得近了，她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岁月沧桑与死寂之气，但同时，在那死寂的最深处，似乎又顽强地锁住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为精纯高渺的……生机？或者说，是某种超越了寻常生死概念的“存在感”。
“晚辈杨婵，误入宝地，打扰前辈清修，还望见谅。”杨婵拱手为礼，姿态恭敬。她能感觉到，对方虽然状态诡异，但修为境界深不可测，绝非自己能抗衡。
“宝地？清修？”灰袍身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砂纸摩擦的干笑，“不过是苟延残喘，守着一点旧影残痕罢了。你身上，有归墟的味道，很淡，但本质很高……是那‘种子’的因果吧？”
杨婵心头一震，对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曦儿与纪元之种的牵连。“前辈明鉴。晚辈确为此事而来，欲寻‘九幽之极，生死之交，光阴之隙’，书写轮回之契，救我女儿。”她没有隐瞒，直言来意。面对这等存在，隐瞒和机巧可能毫无意义。
“轮回之契……干涉轮回根本，逆转既定因果，乃逆天之举，劫数深重。”灰袍身影缓缓道，灰白色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杨婵，“你可知，即便找到地方，成功书写，你也未必能承受其反噬？更可能……将你自己也彻底卷入那孩子的劫数之中，万劫不复。”
“我知道。”杨婵声音平静而坚定，“但为人母，别无选择。纵是万劫不复，亦要一试。”
灰袍身影沉默了片刻，那干枯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周围凝滞的空气，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子，如你一般执拗。”他的声音似乎更缥缈了一些，带着遥远的追忆，“她为了心中执念，甘犯天条，触怒诸圣，最终……身陷囹圄，万古孤寂。”
杨婵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对方说的是谁，但不敢确定。
灰袍身影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可知，何为‘生死之交’？何为‘光阴之隙’？”
“请前辈指点。”杨婵肃然。
“生与死，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循环之两面。寻常所见生死，乃天道秩序下之表象。”灰袍身影缓缓道，“所谓‘生死之交’，乃是生死法则本源产生自然交汇、界限模糊乃至暂时互融之地。这样的地方，在洪荒成型、法则稳固之后，已极为罕见，大多存在于某些上古战场遗迹、大能陨落之所，或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某些奇特‘胎膜’‘缝隙’之中。”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面：“此处门外那两盏‘魂灯’，汲取游离生死之气，模拟的便是最浅显的‘生死之交’表象。真正的‘生死之交’地，其生死法则的冲突与交融，足以让大罗金仙道心迷失，让寻常宝物法则紊乱。”
“至于‘光阴之隙’……”他顿了顿，“时间乃最莫测之法则。洪荒光阴长河滚滚向前，但也有因剧烈能量冲击、强大存在干涉或天地自然缺陷而形成的‘漩涡’‘断点’或‘褶皱’。这些地方，时间流速异常，甚至可能出现过去未来的片段交错。‘光阴之隙’，便是此类存在中，相对稳定且隐秘的一种。”
“三者合一之地……”灰袍身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殿，望向了无尽的虚空，“据吾所知，或许有一处存在，但也仅是传说。”
“何处？”杨婵急问。
“后土身化轮回之前，其真身曾于‘九幽归墟之畔’静坐一元会，体悟生死轮回真意。传说，那里因她之道韵与归墟死寂之气、洪荒新生之力长期交融碰撞，形成了一片极其特殊的地域，兼具‘九幽之极’的深邃、‘生死之交’的玄妙，更因后土娘娘触及时光长河感悟轮回，可能留下了‘光阴之隙’的痕迹。”灰袍身影缓缓道，“只是，那地方随着后土身化轮回、天地大变，早已淹没在无尽的归墟边缘与九幽迷雾之中，具体方位，无人知晓。且归墟边缘，凶险莫测，异界裂缝密布，更有归墟本身吞噬万物的特性，便是准圣，也不敢轻易深入探寻。”
九幽归墟之畔……
杨婵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既有一丝希望，又感到沉甸甸的压力。果然，线索指向了更危险、更莫测的归墟边缘。
“前辈……似乎对归墟与异界，颇为了解？”杨婵试探着问。
灰袍身影沉默良久，那浑浊的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泽似乎闪烁了一下。
“了解？”他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似嘲弄，似悲凉，“吾这残躯，这苟延之态，便拜其所赐。”
他缓缓抬起枯槁的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臂。杨婵看得分明，那手臂的皮肤下，竟然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暗紫色纹路在缓缓蠕动，与秦毅元神中的异界因果烙印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深入骨髓，几乎与他的血肉骨骼融为一体，却又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充满岁月沉淀与寂灭意味的力量死死禁锢着，无法彻底爆发。
“这是……”杨婵瞳孔收缩。
“很久以前，早于巫妖，早于龙汉，甚至早于道祖第一次紫霄宫讲道……”灰袍身影的声音变得幽远，“那时洪荒初定未久，天地胎膜尚存薄弱之处。曾有‘外物’自莫名之处渗入，其力诡异，其性贪婪，试图侵蚀此界。吾等……奉命阻截于天地边缘，血战……不知岁月。”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次回忆都牵扯着巨大的痛苦与消耗。
“最终，吾等虽将其击退，封堵裂隙，但亦伤亡惨重，更有多人如吾一般，身染其‘秽’，道基受损，寿元剧减，神魂时刻受其侵蚀煎熬。为免‘秽力’扩散，污染洪荒，幸存者自愿或被迫进入类似此地的‘寂灭之殿’，以沉睡或半沉睡状态，借助地脉死气与时光沉淀之力，延缓‘秽力’发作，同时……也算是一种镇守与监视。”
杨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方话中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早于道祖讲道时代？第一次异界入侵？奉命阻截？他们是谁？道祖门人？还是更早的先天神魔？
“前辈是……”杨婵声音有些干涩。
灰袍身影微微摇头，打断了她的询问：“名号早已遗忘，身份亦无意义。不过是一缕苟存于世，守着旧伤与记忆的残魂罢了。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身上的归墟因果，以及……你道侣身上的‘钟’与‘印’。”
他看向杨婵，那浑浊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了一瞬：“此次异动，非比寻常。血海之下的连接，比上古那次更加稳固，背后的存在……也更为可怕。混沌钟染印，身负烙印者现世，绝非巧合。此乃大劫序幕，真正的‘纪元之劫’，恐已不远。”
“你欲救女，其情可悯。但此劫牵扯之广，远超你想象。归墟之畔，不仅有你想要的‘契机’，更可能有……更大的凶险与阴谋。你，确定还要前往吗？”
杨婵迎着他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确定。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纪元劫眼，我也必须去。不仅为我女儿，也为我道侣，为这天地间我在乎的一切。若劫不可避，那我便入劫，争那一线生机！”
灰袍身影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干枯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凝固了万古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对着殿中央那面巨大的灰褐色石碑，轻轻一点。
石碑表面那些缓慢流动的龟裂纹路，骤然加速，散发出蒙蒙的灰光。光芒在石碑前汇聚，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图景——那是一片无比深邃、黑暗与迷雾交织的虚空背景，隐约可见洪荒大地扭曲的边缘与无尽归墟的黑暗。在某个难以定位的坐标附近，空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褶皱与色差，仿佛有不同属性的法则在那里交汇、冲突。
“此乃吾记忆中，关于‘九幽归墟之畔’那片地域的……残存印象。方位早已变迁，此图仅能指引大致方向与特征。能否找到，看你机缘。”灰袍身影的声音变得越发虚弱，“拿着它，离开吧。此地死气对你久留无益。记住，若遇身染类似‘秽力’之存在，无论其状若何，皆需万分警惕，彼等……未必皆如吾这般，尚存一丝清明。”
那幅由灰光构成的模糊图景，脱离石碑，缓缓飘向杨婵，最终没入她的眉心，化作一段玄奥的信息印记。
杨婵起身，对着灰袍身影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指点，赐图之恩，没齿难忘。”
灰袍身影没有再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气息重新与石殿、石碑融为一体，仿佛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沉寂与镇守之中。
杨婵知道，该离开了。她循着来时的生死光点小径，向外走去。当她再次踏出石门，重新看到门外那两簇幽幽魂灯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石殿内短暂的交谈，却让她接触到了洪荒最古老、最隐秘的一段伤痕与真相。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但心中的目标，却也更加清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没入荒岭的阴影之中，朝着记忆中那模糊图景指引的、危机四伏的归墟边缘方向，坚定前行。
身后，残破石殿无声矗立，门内那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