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直很负责，我很感激您。”他宽慰着老师，“那些人没有听，不是您的问题。”
龚老师的眼眶红了。她把试卷抱在胸口，像是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还得让你来安慰我。”她的声音哑了，“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沈予安侧过头看了苏瑶菁一眼。夕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衬衣的领口上。
“好。”他说，“我在A大美院，最近过得很好，我前段时间还跟着老师开了画展。
“那就好那就好。”龚老师重复地说着，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苏瑶菁，目光在她白衬衣和百褶裙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你是他女朋友？”
“是。”苏瑶菁说。
龚老师点了点头，但是看着她的校服和稚嫩的脸庞，还是忍不住问：“苏瑶菁同学，你成年了吧？”
苏瑶菁噗嗤一笑：“谢谢老师关心，我现在读大一。”
“大一啊。”龚老师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我，真是操心的命。你们穿着校服回来，我就真当你们还是高中生了。”
她把试卷往怀里拢了拢，又看了沈予安一眼。站在那里比高中时高了一个头，但还是当年那个遇到坏事不知所措的男生。
“长大了。”她说，声音轻了，“都长大了。”她把试卷抱稳了，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予安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拍掉粉笔灰那样。
“走吧。天快黑了，不要在街上逗留。”即使毕业了，好像在老师心里他们这些学生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她稍微多说几句又忍不住絮叨起来，“后门那家面馆还开着，去吃了早点回去。路上当心车。”
“好。”沈予安说。
龚老师点了点头，抱着试卷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瑶菁。“他以前上课老往窗外看。你帮我管管他。”
苏瑶菁弯起嘴角。“好。我管。”
龚老师这才真的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扇没关的纱窗。风把纱窗吹得一开一合的，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
苏瑶菁转过身看着沈予安。“听见没有，龚老师让我管你。”
他的耳朵还红着。“听见了。”
“那你以后上课还往窗外看吗。”
“不看了。”他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纱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苏瑶菁转过身看着沈予安。“听见没有，龚老师让我管你。”
他的耳朵还红着。“听见了。”
“那你以后上课还往窗外看吗。”
“不看了。”他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予安。”她叫了他一声。
“嗯。”
“龚老师是很好的老师。”
“嗯。”他的声音低下去，“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班主任。”
苏瑶菁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发凉，走廊里的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四月傍晚的凉意。
“我们遇到的都是好老师。”她说，声音不高，“可是那些遇到不好的老师的呢。”
沈予安没有说话。
“龚老师找了年级主任，找了班主任，去各班说。她能做的都做了，但还是觉得不够。她今天跟你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泪光，她肯定惦记了很久。”苏瑶菁看着他“她愧疚了这么多年。可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些选择明哲保身的呢。那些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呢。那些让学生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呢。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抱着试卷站在走廊里，对另一个学生说对不起。”她顿了一下，“大概不会。”
沈予安把她的手握紧了，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苏瑶菁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她高中班主任很负责任。班上新转来一个学生，英语基础不太好，班主任就无偿给他补习，每天放学留半小时，一道题一道题地讲。那个学生家里压力本来就大，父母对他期望很高，来了新学校之后成绩跟不上，压力更大。后来出事了。”
沈予安的心一颤。
“事情出了之后，学校开大会，让所有老师注意分寸。不是让老师多关心学生，是让老师注意分寸。做多错多，不如不做。保全自己最要紧。”
走廊里只剩下纱窗开合的声响。
“那个班主任后来怎么样了。”沈予安问。
“不知道。她只跟我说过一次。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无数遍、终于能说出口的事。她说她不怪那个学生，也不怪学校。她说她只是不知道，原来想做一个好老师，也是需要运气的。”
沈予安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力量。
“我有时候会想，”苏瑶菁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如果那个学生遇到的不是她，是一个不管不问的老师，也许他连那段时间都撑不过去。可如果他没有遇到她，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期望和压力。这种事情，好像没有办法算清楚。”
沈予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你以前跟我说过，”他说，“过去的事不会过去。它会一直在那里。除非有一天不想再回头看了。”
“嗯。”
“那个班主任，”他顿了一下，“她后来还当班主任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她应该还在当老师。”
“那就好。”
“走吧，沈予安。”
“嗯。”
“以后你要是当老师，一定是龚老师那种。”
他侧过头看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别了好几次才别住。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是这个世界天下第一厉害的聪明蛋。”苏瑶菁叉着腰说。
沈予安无奈地笑，“是是是。”
“不过我好开心呀，沈予安，我不在的时光里，也有人关心你。”
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嗯，我也觉得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