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她绝望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院子四周的廊柱后、围墙下,忽然涌出数十道身影。
邪修、魔修、缥缈宗的长老弟子们,每个人手中都抓着一名太子府幸存的人质——
那些方才没有被爆成血雾的漏网之鱼,此刻被拎在半空中,尖叫着挣扎。
鬼婆婆站在廊檐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第一个魔修抬手捏碎了手中人质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阵眼那颗黑色的晶石上。
晶石猛地一亮,封魔阵的符文又厚重了一层。第二个、第三个……
邪修们依次动手,将人质以各种残忍手段杀死,每一道鲜血浇灌下去,阵法的束缚力便强上一分。
一圈又一圈的封魔符文叠加起来,林婉儿的身体被压得越来越低,膝盖几乎触地。
她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被层层剥离,国运与仙气在体外与魔气激烈冲撞,彼此撕扯,几乎要将她的魂魄撕裂成碎片。
是你们逼我的——!
林婉儿目眦欲裂,眼角淌下两行血泪,声音如同两块铁板互相摩擦,嘶哑而尖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翻滚的暗红血肉,四肢膨大扭曲,骨骼在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道金色的国运光晕在她头顶盘旋,一股湛蓝的仙气从她丹田深处涌出,还有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从她七窍中喷薄。
三种力量交织缠绕,将她的身躯不断重塑。
鹿角从额头两侧破皮而出,分叉嶙峋;
狼耳竖起,尖端的绒毛染着血污;
那张樱桃小口再度裂开,化作布满利齿的鳄鱼巨吻;
十指变作鹰爪,每一根爪尖都泛着寒光;
脖颈处长出一圈浓密的狮鬃,随着魔气翻涌无风自动;
腰腹以下化作覆盖鳞片的鱼身,尾端是一条布满倒刺的蛇尾,在地面上抽打出深深的沟壑。
一尊狰狞至极的怪物立在封魔阵中央,足有数丈之高。
三种力量的光芒在它体表流转缠绕,然而心脏位置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
那是林婉儿从远古战场带出来的旧伤,此刻在魔气的侵蚀下不断扩张,金色的国运与蓝色的仙气正在被黑色的魔气快速吞噬,洞口越撕越大,几乎要将整个胸腔贯穿。
鬼婆婆的眼睛亮了。她指着那个伤口厉声大喝:
所有人听令!全力攻击她的伤口!那是她的弱点!
邪修们立刻催动最阴毒的手段——
腐骨咒、噬魂钉、怨血箭,铺天盖地地朝着怪物的心口轰去。
魔修们也不甘示弱,漆黑的魔气凝聚成拳影、爪印、刀锋,如暴雨般倾泻在那道狰狞的创口上。
然而攻击落下的瞬间,那伤口处的魔气却像是得到了滋养,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愈发炽烈地膨胀开来。
每一次邪恶气息与魔气的灌注,都让那道伤口向外翻涌出一圈更浓烈的黑色魔潮,怪物的身躯也随之暴涨一圈。
它痛苦地仰天长啸,啸声震得整座太子府的地砖寸寸龟裂,方圆数里的屋顶瓦片齐齐飞落。
第一层封魔阵的符文在怪物的膨胀中崩断了好几根,阵旗歪斜,阵法摇摇欲坠。
再抓人来!快!用更多血献祭,加固阵法!
鬼婆婆急声下令。
可怪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林婉儿化身的巨兽忽然垂下那颗狰狞的头颅,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廊檐下的鬼婆婆。
它的身体不再挣扎膨胀,而是开始向内塌缩——
金色的国运被它主动剥离,蓝色的仙气也被它从体内剔除抛洒出去,任由漫天魔气灌入心口那处伤口。
它放弃了所有能够压制魔性的力量,将自身彻底交给了黑暗。
那双赤红的眼睛变得空洞而疯狂,巨口张合间,吐出的声音沙哑恐怖,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骨髓发寒。
晚了——
鬼婆婆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瞬冻结。她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厉声喝道:
撤!所有人快撤!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紫光倒射而出,头也不回地掠出了太子府的院墙。
身后传来魔修邪修们惊恐的尖叫与血肉撕裂的闷响,封魔阵在一声巨响中彻底崩碎,冲天的魔气如黑柱般贯穿了皇城的夜空,将半边天幕染得漆黑如墨。
鬼婆婆全速飞掠,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远方越来越近的恐怖啸音。她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次损失虽然惨重,但只要她还活着,青天皇朝的棋局就还没有下完。
皇陵坐落在皇都东北方向的苍梧山脉深处,地势隐秘,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风水禁制。
历代青天皇朝的皇帝驾崩后皆葬于此,连同那些有功于社稷的皇族先祖,每一座陵墓都浸染了数百上千年的国运余晖,是这方天地中阴气与死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鬼婆婆拼尽全力飞掠,脚下的地面飞速倒退,身后的皇城方向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嚎与血肉炸裂的闷响。
她不敢回头,只闷头往前冲,速度催至极致,几乎化作一道流光掠过苍梧山的密林。
然而当她一头撞向皇陵入口的那道巨大石门时,一道无形的光罩骤然亮起,将她狠狠弹了回来。
她摔落在碎石堆中,抬手一摸,额角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什么东西——!
鬼婆婆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去。
皇陵入口前悬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幕,上面流转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那气息与林婉儿身上的魔气如出一辙,却更加磅礴、更加浑然一体。
鬼婆婆的神识猛然外放,覆盖了整座皇都,这才发现整座城池已经被一道巨大的血色光罩笼罩其中。
那光罩从城墙边缘升腾而起,将整个皇都像扣碗一样罩在里面,所有人都被关在其中——
包括那些跟着她从隐匿山脉赶来的邪修、魔修,那些听到消息后率兵勤王的皇朝将领,那些追杀邪修而至的正道修士,那些想要趁乱摸鱼捡便宜的散修,还有那上百万来不及逃离的凡人与低阶修士。
所有人的血肉与修为,都在被这座大阵悄无声息地抽取。
皇城之中哀鸿遍野。
街道上的凡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皮肤迅速干瘪褶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榨干了所有生机,转眼间化作一具具枯骨,散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
修士们稍微能撑得久一些,但也只是久一些而已——
金丹期以下的人灵力在飞速流失,面色惨白,捂着自己的丹田挣扎着跪倒在地;
金丹期以上的同样不好受,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每过一息便黯淡一分,像风中残烛。
鬼婆婆站在皇陵门前,感受着大阵的吸摄之力不断试图侵入她的经脉。
她咬紧牙关,体内运转了数百年的正统功法几乎被压制得无法运转,那股来自血色大阵的力量无孔不入地钻入她每一寸血肉之中,贪婪地攫取着她的修为。
该死——!
她低吼一声,终于不再隐藏。
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她天灵盖冲天而起,她的瞳孔瞬间化作两团惨碧色的鬼火,皮肤变得苍白如纸,枯瘦的十指间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阴寒死气。
她将自己隐藏了数千年的鬼修修为彻底释放了出来——
这才是她的真正底牌。
为了突破桎梏,她选择了那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以正修之身兼修鬼道,平日里以缥缈宗宗主的身份示人,只有在绝境中才敢展露这一面。
可即便是鬼修状态,她也只能勉力抵挡大阵的侵蚀。
那血色光幕中传来的力量太过浩瀚,简直像是整座皇城的生灵都被炼化成了燃料,源源不断地输送入林婉儿体内。
鬼婆婆的鬼火双眼望向皇城上空,只见那个由林婉儿化身的巨兽正悬浮在半空中,它心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每愈合一分,它的气息便强大一截。
不能让她再强下去了……
鬼婆婆嘶声低语。
她猛地催动全部鬼修修为,双手掐诀,阴寒的死气凝聚成一柄幽绿色长枪,朝着林婉儿所在的方向全力掷出。
长枪破空而去,穿过血色光幕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精准地刺向巨兽心口那处正在飞速愈合的创口。
然而长枪尚未触及,便被一层厚重的魔气屏障拦下,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
林婉儿缓缓垂下那颗狰狞的头颅,赤红的双眼锁定了皇陵门前的鬼婆婆,巨口张合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恐怖的咆哮。
鬼婆婆心头一凉。
她全力一击竟连对方的皮毛都伤不到,这个怪物在林婉儿彻底魔化之后,已然强大到了不可力敌的地步。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矮,化作一团幽绿色的鬼火钻入地下。
鬼修有遁地之能,既然地面走不通,那就从地下逃。
她在地层深处急速穿行,周围是冰冷的泥土与岩石,头顶上方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魔气如潮水般碾压而过。
然而身后传来了泥土被撕裂的轰鸣声。
鬼婆婆回头望去,只见一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巨爪破开土层,朝着她的方向猛抓过来——
林婉儿竟然也跟着钻入了地下!
那双赤红的双眼在黑暗中如同两轮血月,死死锁定了她的魂魄气息,穷追不舍。
鬼婆婆全速逃窜,在地底深处东拐西绕,试图甩开追兵。
可林婉儿的魔气太过霸道,所过之处泥土岩层尽数被碾碎,速度竟然比她这鬼修遁地还要快上几分。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鬼婆婆甚至能感受到那巨爪掀起的罡风刮在自己后背上的剧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追上撕碎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扭曲的光影。
地底深处,竟然有一道空间裂缝在无声地张开着,裂缝中透出灰蒙蒙的雾气和交错缠绕的仙光魔芒,那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远古战场。
鬼婆婆没有犹豫。
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冲进远古战场万一能拖着这个怪物同归于尽呢?
她一头扎进了那道裂缝之中。
天旋地转,空间颠倒。
当她重新稳住身形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灰黑色的焦土之上。
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雾,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道半透明的剑气与魔气如同游蛇般在空中穿梭碰撞。
脚下的地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巨大的坑洞,每一道都残留着远古修士交手时留下的恐怖余威。
而更远的地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鬼婆婆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有两团巨大的光芒正在激烈碰撞——
一团湛蓝如海,一团漆黑如墨,每一次撞击都掀起滔天的能量风暴,将周围的焦土卷起数十丈高。
她眯起鬼火双眼努力分辨,却惊讶地发现那两道光芒中的人影身上,同时缠绕着仙气与魔气。
他们既像仙人又像魔者,疯狂地吸收着周围散逸的力量往对方身上砸去,嘶吼声如同野兽般毫无理智。
他们早已分不清是仙是魔,在这里不知战斗了多少年。
鬼婆婆不敢停留。
身后传来了更加恐怖的气息——
林婉儿也从裂缝中追了进来!
那尊巨兽轰然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焦土上,赤红的双眼锁定她的魂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鬼婆婆转身就跑,脚下的焦土被她的鬼火灼出一个个焦黑的脚印。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远古战场广袤无边,到处都是致命的能量乱流与不知名的危险。
但此刻身后那个更要命,她只能闷着头冲向更深处,能跑多远跑多远,万一撞上什么能克制魔物的遗迹或者陷阱呢?
浓雾越来越厚,周围的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三尺。
鬼婆婆喘着粗气踉跄前行,身后林婉儿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巨爪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已经近在耳畔——
忽然,一只稚嫩的小手从浓雾中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鬼婆婆的手腕。
那手掌冰凉柔软,触感像是孩童的肌肤,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朝侧方一拽。
鬼婆婆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拉入了浓雾深处。
身后的追捕声戛然而止,四周陡然安静下来,仿佛林婉儿在一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