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帝王家,从前总以为少时那份父子温情,能长长久久伴一辈子,如今彻底勘破才懂,哪有什么纯粹的父子相亲,打从一开始,这情分里就掺了权位、掺了猜忌,半分干净都没有……”
太子语声苍凉,带着自嘲的唏嘘,忽而双目赤红、眼神灼灼,一把死死攥住胤禛的双手,目光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和弘晖,一定要引以为戒。弘晖是个顶好的孩子,万万不能让他走哥哥我的老路,答应我,务必答应我……”
胤禛心口骤紧,眼眶瞬间发烫,字字笃定地应声:“不会的,一辈子都不会。”
他亲身尝过皇阿玛冷眼旁观、乌雅氏薄情打压的苦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永和宫沉浮挣扎。
这份痛他刻入骨髓,既不愿做第二个冷漠凉薄的皇阿玛,更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重蹈他们这一辈的覆辙,陷在皇权的泥沼里不得脱身。
“那就好,那就好……”太子反复呢喃,半是哽咽半是苦笑,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何玉柱沉声吩咐,“去把那副雕了碧玉百桃的八宝琉璃屏,派人送到雍亲王府去。弘昭那小子,没少撺掇明德、宁楚克惦记这物件,索性送了老四,也断了那混小子的念想。”
这话入耳,胤禛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水,硬生生被逼了回去,方才满心的伤感酸涩,瞬间破了防,又气又恼又无奈。
弘昭这臭小子,这几年简直是混世魔王转世,几乎把宗室里所有堂兄弟、堂姐妹都拉进了他那个所谓的“皇天帮”。
当真把帮主的名头坐得稳稳当当,半点不辜负。
混小子,回去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如今策定也已出了孝期,正好把徒弟拎在一处严加管教。
再放任下去,弘昭怕不是要上房揭瓦,闹得翻天覆地。
摊上这么个不消停的儿子,他这个做阿玛的,当真是命苦。
好在还有弘晖撑着,长子懂事争气,才稍稍慰藉了他这颗操碎了的心。
夫妻俩一回府,默契地抄起家伙。
胤禛拎着金尺,宜修握着鸡毛掸子,任凭弘昭哭天抢地、百般辩解,两人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
这孩子打生来就没安分过,这些年夫妻俩为了他,在宗室妯娌、兄弟面前丢的脸面,数都数不清。
如今除了老十府里的弘暄,被弘晖、弘春死死护着没入帮,十二府的弘易身子孱弱不便掺和,赵御史又拍着胸脯再三申明,自家孙子彦麟绝不准踏入皇天帮半步,其余各府的皇子皇女,没一个不是弘昭手下的在册人员。
更离谱的是,弘昭还特意弄了一本帮派花名册,仔仔细细记着每个兄弟姐妹上缴的帮费、为帮派拓展势力立的功——也就是拉了多少人入帮,桩桩件件记得明明白白。
他自己整日闯祸坑害父母,还逼着帮里的弟妹跟着一起胡闹,每次别家孩子闹出点动静,宜修和胤禛总要被妯娌们埋怨、被兄弟们打趣,两头受数落。
康熙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每听闻只一笑置之,宫里的妃嫔、各府的阿哥福晋们,可没这么好脾气。
逮着机会就要念叨几句,这日子过得,说是“精彩刺激”,实则是糟心不已。
这一顿揍完,胤禛只觉得浑身舒爽,神清气爽,个中缘由不便明说,只暗自庆幸。
头一回宜修这般全力支持他动手管教儿子,而非因为弘昭闯祸,转头就对他动手。
要知道宜修那十八掐的招式,年年都有新花样,他这日子过得,早已是一把辛酸泪。
这些腹诽也就敢在心里想想,若是说出口,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宜修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胤禛心头立马咯噔一声,瞬间闭紧嘴巴,半声不敢再吭。
“爷,二哥今日境况如何?我瞧着二嫂今儿数落孩子的时候,分明是借题发挥,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想我再频繁去毓庆宫的意思。”
宜修眉眼间染上几分忧心,太子二次被废之事,她早有预料,可太子妃这番反常举动,却让她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暗藏玄机。
胤禛轻轻摇头,目光飘向窗外,敷衍般扫了宜修一眼,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没说一句评判的话。
有些事,局外人永远说不清楚,二哥和皇阿玛之间,这么多年积攒的恩怨、猜忌与隔阂,要么带进黄土,要么彻底爆发清算,半分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二哥本是天生的储君,天之骄子,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可能甘心任人摆布,被折了羽翼还要任由随意处置?
皇阿玛也不想想,二哥这般性子,可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认命屈服四个字,从来都跟二哥不沾边。
夫妻俩沉默良久,心照不宣地揭过这个沉重的话题,胤禛转而说起自己不日便要外出办差,时长约莫两月,等四月皇阿玛巡幸热河行宫之时,再一家人团聚随行。
宜修微微颔首,当即吩咐剪秋、染冬陪着苏培盛收拾出行行李,又让绣夏、绘春添上两盏热茶,话音一转,带着几分嗔怪开口:“爷,前几日还念叨府上后院多年没添丁进口的动静,瞧瞧您每年外出办差的频次,再加上每次回京后调养身子的时日,这般聚少离多,也怪不得府里姐妹们没个音讯。”
胤禛一时语塞,被这话堵得满腔憋屈,半句不敢反驳,暗暗把胤禵埋怨了千百遍。
若不是那日宫宴上老十四无端调侃,他也不会私下随口抱怨,反倒被宜修这个当家主母抓了把柄,如今不仅私库银子被看得死死的,连脸面都没处放。
宜修脸上笑意温和平顺,端端正正坐着,抬手招呼胤禛喝茶:“爷,快些饮吧,再放着就凉了。”
胤禛抿了一口热茶,才沉声开口提醒:“为了梧云珠的婚事,你这些日子费心不少,可荣宪公主不是寻常人,没那么好糊弄。你和三嫂、十弟妹的那些谋划,务必把收尾做得干净,千万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哦?这般说来,若是被荣宪姐姐察觉了,爷就打算袖手旁观,任由荣宪姐姐处置,不打算护着妾身了?”宜修抬眼,眸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
胤禛轻笑一声,摇着头无奈轻叹:“荣宪姐姐未出嫁时,三哥安分守己,从不敢出头,大哥、二哥尚且和她斗得有来有往,她的性子和手腕,绝非看上去那般温婉。我是好意提醒你,你疼梧云珠,我也同样怜惜这孩子,可没必要拿布琳当跳板,一旦惹得荣宪姐姐记恨,后患无穷。皇阿玛五月之后就要巡幸蒙古,若是荣宪公主在御前告上一状,你、三嫂、十弟妹,谁都讨不到好。”
宜修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温声应道:“多谢爷提醒,妾身记下了。”
只是记下归记下,该做的事,半分都不会耽搁。没办法,荣妃这些年虽说失了圣宠,可折腾人的心思半点没减,逮着机会就要在三福晋面前摆婆母的威风,拿捏三福晋。
如今思泰、念佟姐妹俩都不爱进宫,便是因为刚在慈宁宫坐定,荣妃就会派人来请,非要把人叫去钟粹宫不可。去了之后,就一个劲儿地撺掇思泰、念佟亲近瑚图里,想着让两个亲孙女帮外孙女洗白,抹去瑚图里桀骜跋扈、甚至传出的“弑杀小姨”的恶名。
不过是姑娘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顶着一身坏名声,瑚图里将来难寻好归宿。
荣妃疼这个外孙女是真,可她这份疼爱,却是踩着三福晋的心头肉来的。
思泰、念佟姐妹俩,虽说偶尔会闹小脾气,对阿玛胤祉颇有微词,但对生母三福晋,向来贴心孝顺。
眼看着女儿被荣妃这般折腾,三福晋心里早已憋了一口恶气,碍于孝道,没法公然阻拦荣妃召孙女入宫,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要寻根源算账。
瑚图里是导火索,荣宪公主身为生母,自然难辞其咎。
布琳这孩子本性纯良,宜修等人虽说借着他铺路,却也从没想过要委屈他,早已暗中为他备好了妥当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