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翻涌心头,宜修闭上眼长叹一声。
昔日盟友,今日政敌,终是走到了这步。
想当年杭氏作乱作乱之时,她隐于暗处,胤禩行事果决,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没费多少力气平息了风波。
眼下情势逆转,胤禩公然举兵直指皇权,自己反倒被困在圆明园中,沦为瓮中鳖。
走到这一步,年迈的帝王与蓄谋已久的皇子隔空对弈,也不知鹿死谁手。
一方筹谋多年布下天罗地网,一方执掌权柄稳坐中枢,这场兵变搅动的风浪,注定会席卷整个皇城。
宜修几乎可以笃定老爷子一定有后手,可问题是老爷子的后手有没有把自己和这这一大家子的安危纳进去,谁也说不准。
当年他可是弃了整个京城!!
“福晋!福晋大事不好!”
急促的呼喊声打破院内沉寂,江福海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狂奔来,“咚”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语气慌乱不已。
“园外已经被大军层层围住了!五格大人与策定送来的亲兵,再加上圆明园原本的守卫,满打满算不足千人,怕是根本抵挡不住!”
宜修任由剪秋为自己处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语气沉稳淡然:“领兵之人是何来历?”
临大事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心神一失守,只能任由旁人摆布。
江福海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急声回话:“奴才远远瞧着瞧着那人样貌很是眼熟,应是八爷的奶兄弟图录。对方人马声势浩大,来势汹汹,福晋,咱们要不要暂且寻处地方躲避?”
“躲避?普天之下,还有何处可躲?”宜修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畅春园早已被重兵围困,京城之内更是乱象丛生。踏出圆明园大门,放眼皆是茫茫雪原,我们这一行人能去往何方?”
凭园内不到千名守卫,如何抗衡门外密密麻麻的叛军?离开园墙庇护,更是死路一条。
唯有固守园内,借着地利与人情,与对方周旋,想方设法拖延时间,才能静待转机。
“皇阿玛一生雄才大略,定然能够平定这场叛乱。”宜修抬手,轻轻拂去寒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望向漫天风雪。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朝堂动荡、江山倾颓,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老爷子即到了暮年亦能紧握权柄,护住身在畅春园的弘晖不费力,她要做的就是守住院子。
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宜修扶着剪秋的手臂,稳步朝着圆明园正门走去。
院内侍卫、外加五格与策定调拨的五百亲兵尽数集结,人人手中高擎火把,跳跃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将风雪交加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满是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息。
两扇朱漆大门之外,叛军士卒列队林立,刀枪如林,双方隔着一道门板对峙,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宜修抬手沉声下令:“开门。”
江福海站在一旁,眼神反复打量着主子,嘴唇张了又合,满心疑惑终究不敢多言。
“开门吧。”宜修看穿了他的顾虑,淡淡解释,“对方铁了心要围困此地,凭我们这点人手,硬拼根本守不住。既然避不开刀兵相向,倒不如以言语周旋,寻一线生机。”
绣夏、绘春连忙搬来宽大的太师椅摆放在门内,染冬提着取暖的炭炉备上茶具。
宜修亲自提起滚烫的水壶,细细烫洗两杯清茶,命人将茶水送至门外,传唤领兵的主将入园答话。
图录接过递来的热茶,抬眼望向端坐门内的宜修,神情有些局促不安。
扫过身后阵容齐整的兵马,自认占据绝对上风,定了定神,大步跨入园中。
副将许远志留守在外统领大军,另一名副将白尔赫按捺不住,手紧紧搭在腰间刀柄上,亦步亦趋跟了进来,满眼皆是戒备与戾气。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亮,“图录,我是亲王福晋,身份摆在这。就算八弟容不下我,要取我性命,也该留几分皇家体面。你率兵团团围堵,莫非是打算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留给我?”
图录神色一震,强作镇定答道:“四福晋多虑了。我家主子并无加害之意,只是想请您安心待在圆明园中,静待京城局势尘埃落定。”
“安心?”宜修眸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对方,“你这般声势浩大,谁能安心?八弟到底是耐不住,这场兵祸啊,我要是老八,我也这么干。你们主子也不容易,看在我们两家多年交好的情分上,咱们不说虚话。”
“我就问一句”她目光沉沉继续说:“你自小陪伴八弟长大,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定然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事已至此,你就没想过,为你誓死效忠的主子,多留一条后路?”
一旁的白尔赫闻言凶光毕露,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宜修,厉声呵斥:“图录大人!我们此番是举大事来,岂能与之虚与委蛇?八爷已然起兵,你万万不可临阵迟疑!动手拿下她!”
“拿下此人!”
宜修与图录的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园内亲兵与守卫反应极快,转瞬扑上前去,抬手打飞白尔赫手中兵刃,麻利地堵住他的嘴巴,三两下就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宜修看向被制服的白尔赫,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对着图录说道:“老八自以为胜券在握,忘了这世间从没有一帆风顺的算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黄雀之外,还有挽弓以待的猎人。当初八弟暗中拉拢大阿哥旧部,如今他麾下势力,也被十四弟暗中渗透挖角,因果循环啊!”
图录听得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又气又恼。
“咱们来个君子之盟如何?”宜修语气放缓,直入正题,“你只围不攻,迟迟不肯动杀手,想来也是受人叮嘱。不是八弟妹暗中提点,是九弟从中周旋阻拦。我感念这份顾全大局的心意,也想替八弟谋划一二,你不妨听听我的想法。”
“早听闻四福晋聪慧过人,今日一见,奴才才算真正见识到您的能耐。”图录长叹一声,卸下了几分强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