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录何尝不想直接率军攻入园子?只临行之前,八福晋与胤禟先后派人传话,再三叮嘱要顾及皇家颜面,严禁肆意杀戮。
就连胤禩本人,临出兵时也临时改口,只命他困住园内众人,尽量避免流血冲突,尤其万万不能伤及宜修。
他心里也暗自感慨,雍、雍两府明争暗斗数十年,几乎势同水火,宜修能和八福晋情同姐妹,还与心思深沉的胤禟维系着情面。
二人皆是胤禩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自己当真痛下杀手,害死四福晋,就算日后胤禩真能登顶,自己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单凭圆明园这点守卫,若真刀真枪开打,根本撑不过片刻,也正是因为层层掣肘,局面才僵持到现在。
“主动跳出来挑事的人,恰好以当作现成的替罪羊。”
宜修瞥了一眼被捆住的白尔赫,话里有话,“想来你也清楚,八弟妹和九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八弟赶尽杀绝,断了自己的退路。”
图录看向被制服的白尔赫,心底一阵发寒。
他与胤禩一母同胞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自然盼着主子能成就大业。
康熙数十年执掌朝政,手段狠辣莫测,他也心知肚明。
眼下畅春园被围,迟迟没有传来决定性的消息,胜负存亡只在瞬息之间,容不得半分鲁莽。
思虑再三,他开口问道:“您所言有理,只是敢问,您当真能保全我家主子,让他全身退?”
“你未免太过天真。”宜修眸光冷冽,直言道,“别说全身退,这件事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就算是高居龙椅之上的皇阿玛,也做不到饶恕。”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图录心底,让他周身气血翻涌。
短暂的激动过后,他反倒冷静下来。直白的话语虽刺耳,句句都是实情,倘若宜修满口应承,那才是刻意编造的谎言。
宜修全然不在意对方的神情变化,伸手指着地上的白尔赫,继续剖析局势:“八弟本意只是围困,并无赶尽杀绝之心,此人当众拔刀挑衅,意图挑起血战,背后定然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等着我们双方两败俱伤。换作是你,权衡利弊之下,该留谁、该保谁,心里应当有数。”
图录反复斟酌利弊,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道:“四福晋,就此约定。我麾下人马不再入园滋扰,您也切莫踏出园门半步,双方暂且休战,相安无事。”
“一言为定!”宜修双目泛红,在漫天风雪映衬下面色惨白,目光像蓄势的孤狼一般锐利,她抬手沉声吩咐,“把此人严加看管。他和背后挑唆之人,日后是能保全八弟的最好依仗。”
图录一言照做,像拖拽重物一般将白尔赫带走。后严守约定,眼睁睁看着圆明园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城外大军按兵不动,再无进攻的动向。
园外渐渐归于沉寂,呼啸的风雪,一阵比一阵猛烈,将整座园子笼罩在无边寒意与未知的危机之中。
畅春园。
冬月十三的深夜,细碎雪沫借着沉沉夜色漫天飘洒,层层叠叠落在宫苑的砖石瓦檐上,天地间一片素白冷寂。
胤禩踏雪而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胸腔里百感交织,紧张与忐忑翻涌不休,心底却又升腾起一股压抑多年的酣畅快意。
忽然想起昔日二阿哥举兵逼宫的模样,彼时对方心境大抵也是如此。
成败输赢到了这一刻反倒显得无足轻重,真正痛快的是,压在心头数十年的枷锁一朝挣脱。
高悬头顶的君臣伦常、父子礼法,在此刻尽数被抛诸脑后。
进军畅春园之前,各方部署早已安排得滴水不漏。
三万精锐将士将整座御园围得水泄不通,园内武丹统领的侍卫、绿营兵寥寥数千,根本不足为惧。
就算狼覃率兵护送胤禛折返又如何?手中无兵权,归来也只是徒然。
胤祥虽执掌九门提督之职,回援迟缓,五城兵马司大半统领早已被他收入麾下,京畿防务已然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从前一直是父皇执掌乾坤、左右朝局,如今轮到他逆势而起,亲手改写局势。哪怕胤禛收到急讯星夜兼程赶回,那道预留的传位遗诏也早已形同废纸,落笔再偏向谁,都扭转不了眼下定局。
穷庐之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武丹双膝跪地,面色凝重地向榻上的康熙回禀:“主子,八阿哥亲率重兵围困畅春园,十二阿哥行踪不明,想来已是趁机出逃。”
弘晖、弘春立在榻边,小脸写满焦灼,目光紧紧锁着帝王。
康熙半倚在软榻之上,身形佝偻如枯木,周身静得仿佛一尊石雕,唯有不停转动的眼眸,泄露出他内心翻涌的波澜。
沉默许久,他嗓音浑浊含糊,低低笑了两声:“还是来了。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如今终于露出獠牙,行事果决至此,倒是着实出乎朕的预料。”
弘晖连忙上前为他轻抚后背顺气,弘春则伸手搀扶住帝王摇摇欲坠的身躯。
张廷玉、赵御史自清晨便守在殿中,望着眼前一幕,皆是暗自长叹。
帝王一生,竟三度遭遇皇子起兵逼宫,前两次尚且痛心疾首、万般无奈。
这一回,俨然是他毕生玩弄权术种下的苦果彻底爆发了。
康熙虚弱地扫过身旁两位皇孙,又将目光转向张廷玉与赵御史,喘息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让……让他进来吧。”
二人相视一眼,走上前推开穷庐厚重的檀木大门。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胤禩与胤禟立在门外雪地之中,身形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胤禟脚步迟疑踌躇,迟迟不敢迈步。
胤禩步履从容,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走入殿内。
目光扫过两位老臣,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大人乃是朝中砥柱,今夜劳烦诸位受惊了。”
殿外随行将领勒紧马缰,骏马扬颈发出一声长嘶,声响穿透风雪,分明是有意示威震慑。
张廷玉与赵御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如常:“八爷说笑了。此生已是第三次亲历宫围之乱,再锋利的刀兵,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惧。”
方才还想倚仗声势立威的将领,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本想震慑旁人,反倒被两位老臣的气度压得手足无措。
胤禩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不再理会,快步踏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