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饭真多FZ加更)
殿内烛火摇曳,跳动的光晕在梁柱与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焰不住晃荡。
康熙熬过一阵昏沉,神志清醒了几分,耳尖捕捉到渐近的脚步声,费力地转动脖颈,缓缓望向门口。兵临榻前,这位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帝王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慌乱,眉宇间只剩阅尽沧桑的淡漠。
微微抬手,枯瘦的手指虚引,示意来人近前落座,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坐吧。十年磨一剑,你今日敢拿着朕来试自身锋芒。这般果决魄力,褪去了往日四处周旋、刻意逢迎的脂粉软气,有了几分男儿模样。”
胤禩一双眸子亮得慑人,锋锐的视线牢牢锁在康熙脸上,分毫不肯避让。
多年积压的怨怼与野心尽数凝在目光里,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皇阿玛不愧是千古英主,大祸临头,依旧稳如泰山。儿臣倒想问问,当年二阿哥拔剑相向、兵戈直指御前之时,您是否也像今日这般,从容得无波无澜?”
父子相知太深,也相斗太久,每一句话都精准挑向对方心底最深的伤疤。
康熙话里有话,暗讽胤禩半生圆滑世故,靠着曲意讨好立足,空有皇子身份,缺了皇室血脉该有的傲骨与血性。
胤禩反戈一击,揪着康熙一生最大的难堪不放——接连遭遇亲子逼宫,直指他身为君父,连父子伦常都维系不住,说到底便是帝王治理的失败。
言语交锋,殿内紧绷的氛围几乎要凝成实质,周遭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立在后方的胤禟面色紧绷,眼角飞快扫过身侧一脸愤然的弘晖,又瞥见身后亲兵按捺不住、手已然搭上腰间刀柄,生怕冲突一触即发。
眼下全局都系于一念之间,一旦兵刃出鞘,便是万劫不复,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父子二人就这般隔空对峙,四目相接,无声的较量在空气里蔓延。
烛火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边是油尽灯枯、暮气沉沉的老者,一边是盛气凌人、野心勃勃的皇子。
漫长的沉默拉扯着所有人的心弦,压抑感层层堆叠,压得殿内众人胸口发闷。
僵持许久,康熙胸口骤然一阵剧烈起伏,浓重的腥甜直冲喉头,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溅落在素色床褥上,刺得人眼心惊悸。
“皇爷爷!”
“皇上!”
弘晖与弘春惊呼着快步上前,张廷玉、赵御史也神色大变,一同围拢过来,手忙脚乱地搀扶、擦拭血迹。
一旁的胤禩只是静静坐着,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神情冷硬如寒铁。
榻上老人呕血垂危的模样,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唯有积怨多年的漠然。
康熙靠着弘晖的肩头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浑浊的眼底隐隐泛起一层水光,“你知……朕这一生,为何没有属意于你?”
弘晖伸手扶住帝王发凉的手臂,触到那一片刺骨寒意,心头猛地一揪,又急又怕。
年少的弘春血气上涌,圆目圆睁,怒视着胤禩兄弟二人,牙关紧咬,厉声呵斥:“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像是点燃了引线,胤禩骤然仰头,发出一阵酣畅又带着无尽愤懑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
“乱臣贼子?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你当这位真是人人称颂的明君!国库空虚见底,朝堂上下贪腐成风,这些弊病,他当真一无所知?你们年纪太浅,只看得到表面,看不破这内里的根由!”
“朝中官员敢于肆意挪用官银、借贷公帑,便是吃准了您一心想留仁君美名,不愿严苛治罪;贪腐风气愈演愈烈,更是靠着上层的纵容与包庇。您一生六度南巡,沿途搜罗江南绝色女子,各地行宫之内佳丽云集,此事早已传遍朝野。无数地方官吏借着南巡的名义横征暴敛、盘剥百姓,就连苏州织造这等要害衙门,也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您心知肚明,全都选择视而不见,一味默许纵容!”
“是您亲手养出了这腐朽不堪的吏治,又畏惧史书评判、文人笔墨,不敢大刀阔斧整肃朝纲。”胤禩话锋一转,看向身前的弘晖,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弘晖,你以为皇祖父为何暗中偏向你父亲?不过是看中他性情冷硬、行事果决,从不惧得罪旁人。他想让你阿玛在他百年之后,替他扫清朝堂积弊,收拾这烂摊子,还能保全他一世贤君的名声罢了!”
话音落地,胤禩豁然起身,几步走到康熙榻前。
他抬手扯下腰间束带,外袍松开,内里贴身的铁甲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冰冷的甲片反射着烛火微光,透着森森杀气。
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康熙,往日谨顺恭卑的姿态荡然无存,满眼皆是势在必得的强势。
“皇阿玛!”胤禩置若罔闻,目光死死锁住康熙,继续说道:“您这一生,心中装着万里江山,念着二阿哥,贪恋过江南美色,也疼惜过一众皇孙。这么多年来,您却有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今日我站在这里,从不是为了求您一句认。年少之时,我曾天真期盼过父爱,渴望得到您的垂青与肯定,如今这份念想早已彻底消散。我想要的,是你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
“父子亲情,在天下大权面前本就微不足道。过往您百般打压、处处猜忌,都无妨,今日谁也拦不住我接管这大好河山!”
康熙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披甲而立、意气张扬的儿子,将他脸上的野心、怨怼、决绝一一收在眼里,神色平静无波。
缓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你心中所想,朕全都明白。”
“朕如今说这些,并非想要扭转局面,只是不想临到终了,再落下不教而诛的过错。”
他执掌皇权数十载,见过太多权力漩涡里的挣扎。世人反复踏入同一条歧路,从不是愚钝无知,而是身居九五之尊的高位,周身皆是牵绊与算计,一旦踏进来,便进退两难,到最后连抽身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四日前传你入宫,又同时召见宗人令、康亲王与赵御史,你应当早已猜出朕的用意。”
康熙气息微弱,条理清晰,“朕就是打算当着宗室重臣的面处置你。你善于结交朝臣,势力日渐壮大,已然威胁到朝局安稳,朕只能提前动手,将你废黜,为将来的新君扫清障碍。”
“当年保成落败失势,我一直疑心,是你暗中挑拨离间,毁了我和他之间的父子情分。到如今我才看清,酿成这一出出悲剧的根源,是朕不断膨胀的掌控欲,是无处不在的制衡权术,是对每一位皇子深入骨髓的提防与猜忌。是这些心思,一步步逼得保成癫狂失常,也让整个朝堂弊病丛生,贪腐乱象愈演愈烈。”
康熙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朕何曾不知错呢。”
康熙心肠不算冷酷,做不到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圈禁幽禁的手段从不会手软。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胤禩囚禁起来,拔除他所有党羽势力。
一个失去根基、孤立无援的皇子,和待死之人并无两样,新帝登基后会宽善以待的。
“已然完了。我也被逼到绝路,所以毅然决然选择举兵起事。”
胤禩语气笃定,眼神愈发凌厉,“当年二阿哥大势已去,在子嗣与母族的逼迫下铤而走险,我如今的处境,与他何其相似!”
“但我和他截然不同,我绝不会逆来顺受,任由您随意摆布。丰台大营、五城兵马司尽数归我掌控,眼下京城、畅春园、圆明园三处要地,全都落在我的势力之中。事到如今,那一道传位遗诏,还有半点存在的意义?”